文件袋放在风控部桌上的时候,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。
风控部长姓钱,五十出头,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,见过各种场面。有人哭着来的,有人拍桌子来的,有人带着律师来的。但自己把“罪证”送上门来的,头一回。
“沈总,您这……”
“三年的全部记录。”沈方舟说,“出差报销、公务接待、项目经费,一张不落。”
钱部长拿起文件袋,没打开,掂了掂分量。
“您知道,这种自查,如果查出问题——”
“查不出。”
钱部长看着他。
“您这么自信?”
“不是自信。是干净。”
沈方舟说完,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,几个路过的同事看见他,有人低头,有人侧身让路,有人假装看手机。他一一走过,脚步没停。
回到办公室,小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沈总,赵院长那边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早上,赵院长在院里开了个会。会上说,集团的领导干部要‘以身作则,严守纪律’。话里话外,都在说您。”
沈方舟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小王咽了咽口水,“他说,一个连自己家庭都管不好的人,怎么管得好一个集团?”
沈方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打字。
“沈总,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
小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去帮我倒杯茶。”
小王转身要走。
“对了,”沈方舟叫住他,“今天中午不用帮我订饭。有人送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,点点头,出去了。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份述职报告。副总竞选需要用的。他写了三天,改了两版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以前的写法,是在告诉别人“我做了什么”。现在他需要写的,是“我能做什么”。
他重新打开文档,删掉最后两页,开始重写。
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苏棠的微信。
一张照片。她站在菜市场里,手里举着一条鱼,鱼比她脸还大。
苏棠:今天做水煮鱼。陈姨说这道菜她拿手,我学学。
他看着那条鱼,笑了。
沈方舟:鱼比你还大。
苏棠:你是在说我脸小吗?
沈方舟:是说你人小。
苏棠:……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损我?
沈方舟:哄你。
苏棠发了一个表情,一个小人儿脸红红的。
苏棠:中午给你送饭。你别吃食堂,食堂的菜没我做的好吃。
他没拆穿她——她做的菜,其实也就那样。咸淡全靠运气,火候随缘。但每次看她端着保温桶站在大楼门口的样子,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吃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放下手机,继续写报告。
这一次,手指敲键盘的速度快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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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,苏棠准时出现在大楼门口。
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还是扎着马尾。保温桶抱在怀里,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看这栋二十层的大楼。
沈方舟走出来的时候,她正盯着大楼的玻璃幕墙发呆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你上班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挺高的。”
“进去坐坐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了。我这样子,进去给你丢人。”
他接过保温桶,看着她。
浅蓝色衬衫,干干净净的。牛仔裤,膝盖上没破洞。帆布鞋,白色的,刷得很干净。
“不丢人。”
她笑了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苏棠。”
她回头。
“今天风控部在查我的报销记录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想说谢谢你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让我知道,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。”
她没说话,走过来,踮起脚,在他另一边脸上又亲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鱼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转身跳上车,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捧着保温桶,脸上两边各有一个看不见的唇印。
前台小姑娘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沈总,您女朋友真好看。”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因为别人夸苏棠而说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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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风控部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沈总,您送来的材料,我们初步看了一遍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呃……”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,“没有。都很规范。”
“那继续看。看到有问题为止。”
“沈总,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方舟说,“但你们得看完,得出正式结论。不然有人说你们包庇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的,沈总。我们会尽快。”
挂了电话,沈方舟继续写报告。
写到下午四点,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老李。
“沈总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院长那边,把您前妻的材料递到纪委了。”
沈方舟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。我亲眼看见赵院长的秘书进了纪委的门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”
沈方舟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沈总,您得想办法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用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材料是真的,让他们查。材料是假的,他们查不出来。不管哪种,我都帮不上忙。”
“那您就这么等着?”
“对。等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,继续写报告。
写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。
船还在走。慢吞吞的,像什么都不急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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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。
水煮鱼的香味扑面而来,辣得他鼻子一酸。
苏棠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正在往锅里撒辣椒面。
“回来了?今天这个有点辣,你忍忍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锅里红彤彤一片,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,鱼片白嫩嫩的,浮在红油上面。
“卖相不错。”
“陈姨说可以打七十分。”
“满分多少?”
“一百。她说我第一次做,能及格就不错了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鱼。
辣。
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怎么样?”她期待地看着他。
他咽下去,又夹了一片。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也夹了一片,放进嘴里。
然后她的脸瞬间红了,嘴张开,用手扇风。
“好辣好辣好辣——”
他笑了,去倒了杯水递给她。
她灌了一大口,喘着气。
“你是不是在骗我?”
“没有。辣的好吃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好吃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沈方舟,你以前是不是没被人喂过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以后天天喂你。”
她把火关小,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,吃那盆辣得让人流泪的水煮鱼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今天单位怎么样?”
“风控部查完材料了。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还担心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赵院长把材料递到纪委了。”
她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夹菜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查完。”
她点点头,把一片鱼夹到他碗里。
“那就等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查到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查我什么?查我三年没陪过睡?查我开了三家美容院?查我交税记录比谁都全?”
她放下筷子。
“沈方舟,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偷税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从十七岁就知道,我这种人,不能犯任何错。犯一次,就翻不了身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也是。你没犯过错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怕的是你不敢让他们查。”
他看着她,很久。
“苏棠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没离成婚,你怎么办?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定会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笑了。
“因为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别人看我,是看一个东西。你看我,是看一个人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一个被人当人看的人,是不会放手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。
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,声音很低,传得很远。
水煮鱼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,辣得人眼睛发酸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辣椒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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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苏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沈方舟坐在窗边,手机亮了。
儿子的微信。
沈知行:爸,我听说了。赵院长在搞你。
他愣了一下。
沈方舟:谁告诉你的?
沈知行:学校又不是与世隔绝。我爸被人搞了,我能不知道?
沈方舟:没事。能处理。
沈知行:你每次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都是有事。
沈知行:我妈是不是也掺和了?
他犹豫了一下。
沈方舟:是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沈知行:对不起。
他愣住了。
沈方舟:你道什么歉?
沈知行:我妈做的事,我替她道歉。
沈方舟:不用。她是你妈。
沈知行:她是我妈,但她是错的。
又沉默了。
沈方舟看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过了几分钟,儿子又发了一条。
沈知行:爸,你信不信,等我长大了,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眼眶热了。
沈方舟:好。我等你长大。
沈知行:那你先撑住。
沈方舟:好。
沈知行:晚安。
沈方舟:晚安。
他放下手机,转过头。
苏棠蜷在沙发上,呼吸很轻很匀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走过去,弯腰,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她没醒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二十二岁的姑娘,睡在一张旧沙发上,像一只蜷缩的小猫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:你也是。你没犯过错,他们查不出什么。怕的是你不敢让他们查。
她说的对。
他没什么好怕的。
下章预告
三天后,纪委的结论出来了。
“沈方舟同志,经查,您过去三年的公务支出均符合规定,未发现违纪违法问题。”
沈方舟站在纪委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那份结论报告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沈总。”纪委的同志叫住他,“有个私人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个姑娘……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?”
沈方舟想了想。
“不像。”
他走出大楼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手机响了。
苏棠的微信。
苏棠:今天做糖醋排骨。陈姨说这道菜她教了我三遍,我再学不会就该打我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沈方舟:好。
他把那份结论报告塞进口袋,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五菱宏光停在角落里,灰扑扑的,跟旁边的奥迪宝马格格不入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座椅有点矮,方向盘有点紧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是她的洗发水。
他发动车子,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。
然后他开着这辆面包车,穿过半个城市,回南城老街。
回那个有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