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奇从医院门诊大楼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,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。十一月的阳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,可他依然觉得刺眼,像手术台上那盏无影灯,白得让人发慌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,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单,攥得纸张边缘都起了皱。他低头看了看——那几个字他其实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,在走廊的长椅上,在电梯里,在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——“肝细胞癌,早期,未见明确脉管侵犯,未见肝外转移。”
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他读不懂。或者不是读不懂,是不敢懂。
三天前他一个人来的医院,挂了专家门诊,跟坐诊的老头儿说了自己的情况:右上腹隐隐疼了两个月,不是那种受不了的疼,就是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老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开了增强CT。做完以后,影像科的医生叫他再抽个血,查甲胎蛋白。他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,可也没往最坏处想。他三十四岁,不抽烟不喝酒,除了这莫名其妙的肚子疼,连感冒都很少得。
后来CT报告出来了,片子上的阴影像一只安静伏卧的虫。甲胎蛋白的值也出来了,四百三十七。医生叫他做穿刺的时候,语气已经很平和了,平和他反而更害怕——那种平和不是“没事”的平和,是“已经确定了但还需要走个流程”的平和。穿刺针扎进肚子里的时候,他咬着一块纱布,没吭声。他想打电话给他妈,号码都翻出来了,又按了返回键。
等了五个工作日。这五个工作日他照常上班,骑着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,一家一家地跑商户。该被骂的照样被骂,该收的照样收不到。他有时候坐在车上想,要是结果是良性的呢?要是虚惊一场呢?然后他就骂自己,别做梦了,甲胎蛋白都四百三十七了,你还想什么呢。
今天一早他就来了,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,到医院的时候八点刚过。病理科窗口那个女医生翻了一会儿,把报告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看了第一行,然后坐到走廊的长椅上,再没站起来过。
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举着吊瓶踉踉跄跄地往厕所走。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塑料袋的药从他面前经过,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。卢奇低着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报告单平铺在大腿上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可脑子里什么也没有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中间有一个清洁工阿姨拖地,拖到他脚边的时候,他条件反射地把脚抬了抬。阿姨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拖把继续往前推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作了。
说起来也算是个“收钱的”——镇上的清洁费和管理费,每家商户每个月五十块左右。全镇两百多家商铺,从东街的早餐铺子到西街的五金店,挨家挨户地收。这份工作是他爸托了人,才从外地把他叫回来的。以前他在城里送外卖,风里来雨里去,一个月也能挣个五六千。他爸说,回来吧,家里给你找了个活儿,稳定。他就回来了。稳定倒是稳定,就是不好干。
商户们做生意难,他理解。五十块钱不多,可人家觉得这钱交得冤枉——垃圾又不是他们一家产生的,凭什么要交?有的商户看他骑着三轮车过来,直接就关了店门,假装不在。有的商户不关门,但脸色不好看,说“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”,他说“上个月交的是上个月的”,对方就摔摔打打地掏钱,五十块钱揉成一个团,扔在柜台上。还有的更直接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就是个收保护费的!”他解释,说这是政府规定的卫生清洁费,不是保护费。对方说:“有区别吗?”
所以他常常想一件事——要是他死了,这些商户们是不是就不用交这个钱了?他死了,就没有人来收了,他们就能省下这五十块。一个月五十,一年六百,够一家人吃好几顿好的了。他觉得这是自己能为这些人做的唯一一件事。他活着的时候,商户们看见他就烦,死了反倒能落个清净,也算积德了。
可是今天,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层。
他死了,镇上就不收清洁费了吗?当然不会。他死了,还会有一个新的卢奇来接替他的工作。也许是小张,也许是小李,也许是个他不认识的人。那个人也会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,挨家挨户地敲门,也会被骂,也会被摔摔打打地扔五十块钱在柜台上。什么都没变,只是那张脸换了。
商户们还是得交钱。他的死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想到这里,卢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可笑的是他自己——一个人连死都想好了要给别人行个方便,结果发现自己的死连这个“方便”都给不了。他算什么?他什么也不算。他就是这镇上的一颗螺丝钉,拧在这里,锈了,烂了,换一颗新的,机器照常转。
他慢慢地站起身,腿有些麻,膝盖僵得像生了锈。他把报告单对折,再对折,塞进外套的内袋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阳光从那里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。他朝着那扇窗户走过去,经过垃圾桶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他想把报告单扔了,想了想,还是没扔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他妈的号码。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妈,我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“行,你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十一月的空气灌进肺里,凉的。他想,这肺暂时还是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