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奇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家住在镇子东头的老小区里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盏四十瓦的灯泡，昏黄黄的，照得墙上的小广告一片模糊。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，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，每上一层就在转角处停一停，不是因为累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刚爬到五楼，就闻到了炖排骨的香味。那味道从六楼飘下来，浓浓郁郁的，钻进鼻子里，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——他妈炖排骨喜欢放几片当归和枸杞，说是补气，他以前嫌药味重，总是不肯多喝汤。
门是虚掩着的，大概是给他留的。他推门进去，热气扑面而来，客厅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：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空心菜，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。他爸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一张报纸，看见他进来，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，摘下老花镜，说：“回来了？等你呢。”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围裙还没解，手上湿漉漉的，笑着说：“快洗手吃饭，鱼凉了就腥了。”
卢奇站在玄关，看着这一切——热气腾腾的饭菜，沙发上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，电视机柜上摆着的一家三口的合影，阳台上晾着的他爸的衬衫和他妈的睡裤。一切都很正常，一切都很温暖，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家，是你可以回来的地方。
他的鼻子猛地一酸，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。
“妈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就哑了。
他妈愣了一下，手上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她看着儿子的脸——那张脸她看了三十四年，从来都是笑嘻嘻的，哪怕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只是咧嘴笑两声就跑了。可现在这张脸拧着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在抖，像是要说什么又堵在喉咙里。
“咋了？”他妈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，“报告出来了？”
卢奇点了点头。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对折了两次的报告单，展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，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他把报告单递过去，他妈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又递给他爸。他爸戴上老花镜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了很久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。
“肝癌。”他爸把报告单放下，摘下老花镜，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，“早期。”
“早期就好，早期就好。”他妈反复念叨了两遍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，又像是在说服卢奇。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走过来，两只手抓住卢奇的胳膊，抓得很紧，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肤里。“儿子，你不要怕，有病咱就治。早期能治好的，妈听人说过，早期肝癌手术切除以后，跟正常人一样，能活好多年。”
卢奇低着头，没说话。他看见他妈的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那是几十年洗衣服做饭的手。
“砸锅卖铁也帮你治。”他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响，但很硬，像一颗钉子钉进墙里，“你不用担心钱的事。爸这些年攒了一点，不多，但够你治的。”
“对，”他妈接过来，声音忽然高了一些，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办法，“肝不好，咱就换肝。需要肝的话，妈的移植给你。妈的身体好，血型跟你一样，肯定配得上。”
卢奇终于没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可眼泪越擦越多，怎么都止不住。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，上一次哭还是十几岁的时候，跟人打架鼻梁骨断了，疼哭的。可这一次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他受不了这个——他爸妈六十多岁的人了，一个说要砸锅卖铁，一个说要割肝给他。
“别哭了，别哭了。”他妈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，自己也跟着红了眼圈，“多大的人了，还哭。吃饭吃饭，菜都凉了。”
他爸把报告单收好，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放一件需要小心保管的东西。然后他坐到餐桌前，拿起筷子，说了句：“吃饭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卢奇洗了脸，坐到桌前，端起碗扒了一口饭。米饭是东北大米，软硬适中，他妈蒸了三十年了，从没失手过。排骨炖得酥烂，筷子一戳就脱骨了，当归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他以前觉得苦，今天觉得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