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他去了一趟丈母娘那边。
丈母娘家就在隔壁那栋楼,走路三分钟。他在楼下按了门铃,丈母娘开了门,看见是他,说:“来了?丁丁刚洗完澡,正闹着不睡觉呢。”
他上了楼,推开门,五岁的丁丁正盘着腿坐在床上,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睡衣,手里抱着一个变形金刚,嘴里嘟嘟囔囔地自己跟自己说话。看见爸爸进来,小家伙立刻扔了变形金刚,张开两只胳膊,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卢奇走过去,一把把儿子抱了起来。丁丁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一些,抱在怀里轻飘飘的,像一只小猫。他把脸埋在儿子的肩窝里,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味——草莓味的,丁丁自己挑的。小家伙的头发还是湿的,软软地贴在头皮上,后脑勺的旋儿跟卢奇一模一样。
“爸爸,你勒到我了。”丁丁扭了扭身子。
卢奇松开了一些,但没有放手。他把儿子抱在怀里,坐在床沿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。丁丁很快就腻了,挣扎着要下去继续玩变形金刚。卢奇由他去了,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摆弄那个玩具,看了很久。
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跟五岁的孩子说什么呢?说爸爸可能活不久了?说爸爸以后可能看不到你上小学了?说这些有什么用?孩子连“肝癌”这两个字都听不懂,他只知道变形金刚、恐龙、草莓味的沐浴露,和爸爸的拥抱。
丈母娘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,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卢奇一眼,欲言又止。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,但没有问,只是说:“吃苹果,给你削的。”
卢奇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很甜。
晚上七点,妻子小云终于回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卢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丁丁看动画片。小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在门口换了拖鞋,弯腰把皮鞋放进鞋柜里,动作很慢,像是每弯一次腰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回来了?”卢奇说。
“嗯。”小云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她是镇上商场里一个化妆品柜台的营业员。商场早上九点半开门,晚上九点关门,她上的是晚班,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。说是站一天,其实不止——是站一天,还要笑一天,还要说一天的话。最近商场搞活动,她连着站了八个小时没坐下过,回家脱了鞋,两只脚肿得像馒头,脚踝骨都摸不到了。
卢奇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小云坐到餐桌前,端起卢奇给她留的饭菜,吃了几口,忽然停下了筷子。她看着碗里的饭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卢奇问。
“没事。”小云摇了摇头,扯了一下嘴角,挤出一个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没说实话。
最近实体店的生意越来越差,商场里冷冷清清的,一天也进不来几个客人。柜台旁边的那个卖鞋的铺子已经空了,上个月刚搬走的,房东把铺面挂了三个月的“旺铺转让”,到现在也没转出去。小云打工的那个化妆品店的老板——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,姓周,以前说话中气十足的——上周把小云和另外两个店员叫到一起,说了一段话。那段话小云没有告诉卢奇,也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:
“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,我也知道你们都指着这份工资养家。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。网店把价格压得太低了,我们拿货价就要八十,网上卖七十九还包邮,你让我怎么卖?我跟房东谈了,房东人好,说房租可以缓半年,半年之后再交,只要每个月把商铺的物业管理费交上就行。可是房租缓了有什么用呢?生意做不起来,房租缓一年也没用。我再撑两个月,如果还是这样,我就把店关了。”
小云当时听完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说“我知道了”。
她不想告诉卢奇。卢奇那份工作本来就不好干,每天被商户骂,收入又不高,她不想再给他添堵了。家里还有丁丁要养,还有房贷要还,还有车贷要还,还有他爸妈和她的爸妈,两边四个老人,虽然暂时不需要他们养活,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,哪样不要钱?
她端起碗,又扒了两口饭,把那些话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。
卢奇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吃饭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微微塌着,马尾辫松垮垮地垂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。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小云的时候,她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,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站在店门口拍手招揽客人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亮。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,脚不肿,腰不疼,走路带风。
“小云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她回过头来。
卢奇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查出了肝癌”,可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双肿起来的脚,看着碗里没扒拉几口的饭,那四个字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吃完饭早点睡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只粉红色的猪,和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,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那张脸上流走了,流到了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丁丁靠在他身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快要睡着了。他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,掌心下是那具小小的、温热的身子,肋骨一根一根的,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,在他的掌心里均匀地起伏着。
他抱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