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赛儿道：“那日在清江楼，看到你不畏权贵，敢于行侠仗义，又在雅间中，对那官员说了许多令人惊叹的言语，我本来已打算放过你。”说着秀眉一蹙，又道：“可今日我教中的五位兄弟，却因为中了你的奸计，悉数惨死在了官军手上，这个仇，我不能不报。”
张升咽了口吐沫，试着解释道：“姑娘是明理之人，想必应该清楚，无论是那日尊夫……”
听了这里，唐赛儿忍不住说道：“林三哥虽然和我有婚约，但我们还未成亲，我依旧是黄花闺女。”
然而话一出口，唐赛儿便面上一热，心中更是暗感后悔：没来由的，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？
生死攸关的张升，却无暇细品，赶忙应道：“是，都怪在下失言。”
稍作停顿后，张升又道：“那位姓林的兄弟，当日带人前来劫道，我二哥这才迫不得已还击；上元之夜，你们大闹京师，又多次要伤害我们，张升无奈之下，只得设伏诱敌。这两件事，全都是情有可原之举，唐姑娘不该以此为由，来找我等报仇啊。”
唐赛儿冷冷道：“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，按照我们白莲教的规矩，凡杀我教中兄弟者，必血债血偿，以命抵还！”说着便将梅花双剑中的另一柄剑，架在了张升的脖颈上，又道：“既然你没有什么话要留下，我就要借用忠勇伯的头颅，去祭奠教中兄弟的英灵了！”
张升哪里还敢再耽搁片刻，急忙叫道：“有！在下有话要说！”
唐赛儿颔首道：“你说吧。”
张升道：“我在这世上尽管还有几个亲人，然而他们都已有了官职在身，日后自有依靠，倒也无需在下挂怀。”说罢，张升略带苦涩的笑了笑，续道：“不过我这个人，生平最是心里装不住事，如今就要死了，更是不愿意做个糊涂鬼，所以能不能请教姑娘几个问题？”
考虑了须臾后，唐赛儿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问吧，反正就算你使阴谋诡计，想法子让下属来救你，我也会立刻将你刺死，大不了同归于尽便是。”
张升拱手道：“多谢姑娘，只是在下绝无歹意，既然张升定然难逃一死，又何必拉上你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陪葬？”
唐赛儿虽然俏脸一红，却还是沉声斥道：“休得胡言乱语，你要是没有正经话要问，就安心领死吧！”
张升忙道：“有的！有的！”随即问道：“姑娘刚才想必也听到了，我二哥明明遣人来报，说你策马去了银杏谷，可守在那里的杨洪等人，却并未见到你的踪影，你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，这中间，究竟发生了什么？”
唐赛儿道：“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，当时我的确想先逃离江宁县，日后再找机会同你们算账，可张旭的一句话，和些许反常的举动，却引起了我的怀疑。”
张升不解道：“我二哥的话？不知他对姑娘说了什么？”
唐赛儿道：“他没有对我说，而是在我夺马而逃时，不许官兵们放箭，说是要抓活口。”
张升更感好奇，又问道：“这有何问题么？”
唐赛儿道：“这句话本身，并无蹊跷之处，毕竟我是白莲教佛母，前日里又险些将朱元璋的文武大臣一网打尽，捉我回去严加审问，再明正典刑，本也是合情合理之事，可奇怪的是，张旭之后带兵没追多久，竟然就不再追了。”
张升登时会意，甚是懊恼的说道：“我这个二哥，真是自作聪明！就算是为了迷惑敌人，也应当一路追下去，否则以姑娘这等精明之人，自然就会看出问题之所在！”
唐赛儿道：“不错，于是我就远远地跟在了一个要进城的人后边，果然，等到了银杏谷，方才同你说话的那个小子，就带兵出来盘查。”
说到这里，唐赛儿有些得意地笑了笑，又道：“我思量着，此番来这温泉山庄，你总共就带了一百名护卫，张旭带走了四十人，杨洪又带走了一批人，那么此处就算还有人保护，想来守卫也不可能森严，事实也的确如我所料，没费什么功夫，就顺利摸到了你的房间。”
张升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克敌垂成不受勋，凛然巾帼是将军，想不到我作茧自缚，今日败在姑娘这位女中豪杰的手下，在下心服口服。”
唐赛儿听后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诗句，赞道：“你这两句诗说的真好，如果咱们不是敌人，我还是很佩服你的才华。”
张升摆手道：“姑娘过奖了，这是唐朝大诗人杜牧，为纪念巾帼英雄花木兰所作的《题木兰庙》，在下微末之才，和这位有着小杜甫美名的樊川居士相比，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了。”
没读过多少书的唐赛儿，闻言顿时面上一热，说道：“我自然知道这是杜牧的诗，只是夸奖你引用的好而已。”紧接着又问道：“闲话少说，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？”
张升赶忙说道：“有，在下还想知道，暗中帮助你们的朝廷高官，到底是何人？”
唐赛儿没有回答，而是皱着眉头反问道：“你怎么会知道，官员里有人在帮我们？”
张升明白，如果想让别人说实话，就必须先要展现出足够的诚意，于是就将自己中针，以及诸般推测说了出来。
唐赛儿闻言，不由连连点头，咋舌道：“你还真是个可怕的人。”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错，自从我们进入京城后，就有一个声音沙哑，戴着斗笠，看不清头脸的神秘人，来到了我等落脚的客栈，先是开门见山的点破了我们的来意，随后又说自己能帮上忙。可当我询问其身份时，他却说是友非敌，还说什么相识……不对，应该是什么相逢……”
张升问道：“是不是相逢何必曾相识？”
唐赛儿颔首道：“对对，就是这句话，当时我曾仔细确认过，附近并无外人偷听，你又怎么会知道？”
人为刀俎我为鱼肉，张升实在不敢再说实话，告诉对方这句话出自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，当下只得挠了挠头，苦笑道：“是在下猜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