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张升的神色,聪明的唐赛儿,就已然猜出了大概,当即冷哼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按着王金的意思,当时就要揪下那人的斗笠,再审问个明白,但我觉得,既然那人敢单刀赴会,就必然有所依仗。再者说了,如果人家真有歹意,直接报官,将我们尽数逮捕不就好了,又何必冒险前来?于是我便静下心,和他谈了起来。”
张升心中一动,问道:“那个人是不是告诉姑娘,他有法子帮你进入忠勇伯府的上元夜宴?”
唐赛儿道:“不错,他让我们扮成制作花灯的匠人,还说已经以我的名义,买通了光禄寺卿路有仁,对方自会妥善安排。而且不仅如此,他就连事后给我们的新路引,以及新住所都早已准备妥当,这么一来,我等便没有再起疑心,毕竟如果那人没安好心,实在没有必要费这么多事。”
张升点了点头,问道:“确是这个道理,只是以姑娘之聪慧,难道就没有想过,那个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帮你们?”
唐赛儿道:“我自是想到了此节,毕竟在这世上,无利不起早才是真理。因此我当时就直接问了出来,可那人却说,他只需要我们做一件事就成。”
张升问道:“是不是除去满朝文武重臣?”
可出人意料的是,唐赛儿竟然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是,他只说,无论我们要杀谁都可以,却绝不能放过一个人。”
张升忍不住追问道:“是何人?”
唐赛儿道:“他告诉我们,说不必到了现场再辨明身份,以免出了纰漏,只需除去一个穿着赤色常服,前胸、后背以及左右肩膀上,都绣着四团龙装饰的青年人即可。”
张升惊道:“衮龙袍!原来他的真正目标,竟是皇太孙!”
唐赛儿不解道:“其实当时,我就已经隐约猜到,那人所说的青年,应该是地位极高之人,只是不明白,他为什么没有直言相告?”
张升沉吟道:“或许是因为,他担心你们知道了目标的身份后,就没有勇气动手,最终会功败垂成吧?”
谁知唐赛儿却不以为然,摇头道:“那人却是自作聪明了,他如果告诉我,要被除掉之人,竟是狗贼朱元璋最看重的孙子,那么就算不为了给林三哥报仇,我也会帮他如愿的。”
张升不解道:“姑娘为何这般痛恨当今天子?”
唐赛儿皱眉道:“朱元璋这个挨千刀的恶贼,当年走投无路之下,投奔了红巾军,并且加入了白莲教,认我们教主,也就是小明王为大宋之君,随后又被教主屡屡擢升官职。”
言及与此,唐赛儿不禁握紧了剑柄,恨恨道:“可谁承想,有朝一日,这忘恩负义的狗贼做大后,非但不思尽忠,反倒撤换掉了教主的左右心腹,随后又派出使团,以接教主到应天做皇帝为由,命其部将廖永忠,在瓜州将船凿沉,致使教主殒命长江!”
张升心道:看来小明王韩林儿,在瓜州离奇沉船之事,果然出自朱元璋的手笔,于是附和道:“以下犯上,放在任何门派和教会,都绝不会被容忍,难怪贵教中人,会对当今天子恨之入骨。”
唐赛儿冷笑道:“你以为那恶贼就此便罢手了?”
张升不由一怔,问道: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唐赛儿道:“教主被害死后,天杀的朱元璋,先是私下里组织了一支队伍,大肆暗杀白莲教首脑和头目,企图将知道他底细的人尽数铲除,随后又建立了僧录司,对天下教会严加管制。”
张升道:“后面的事,在下倒是有所耳闻,可我为官不仅已有些时日,而且还都是在燕王和皇太孙这样的大人物手下做事,为何从来没有听过朝廷中,有姑娘所说的这样一支军队?”
唐赛儿叹了口气,问道:“毛骧这个名字,你总该是听过的吧?”
张升惊道:“毛骧?难道……”
唐赛儿颔首道:“不错,他们的首领名叫毛骧,而这支队伍,也就此成为了朱元璋最信任的亲军,在十几年后,便有了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字,锦衣卫。”
张升只觉如梦方醒,感叹道:“原来如此,难怪锦衣卫当年能够肆意妄为,甚至有些无法无天,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,他们就已经在暗中为皇帝效力了。”
唐赛儿咬牙切齿的说道:“经过毛骧的一番血腥清洗后,白莲教损失惨重,教中长老、香主,更是几乎损失殆尽,只有寥寥数人侥幸活了下来,所以全教上下,才会对朱元璋这狗皇帝恨之入骨。”
张升问道:“令尊当年,是否就是幸存者之一?”
唐赛儿道:“你猜的没错,我爹就是昔日的护教长老之一,他躲过追杀后,又暗中联络教中幸存下来的兄弟,才终于没有让我教就此灭绝,也因此被推举为了新任教主,只是这些年来,尽管我爹苦心经营,可本教早已元气大伤,再也无法恢复往日傲视天下的盛况了。”
张升不由暗道:亏得你爹未能掀起什么大风浪,否则以朱元璋狠辣果决的行事作风,早就施以雷霆手段,再次展开对白莲教的强力镇压了。遂问道:“在下有些肺腑之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唐赛儿道:“你们这些文人什么都好,就是有些婆婆妈妈,想说什么直说便是。”
张升苦笑道:“姑娘说的是。”当即又问道:“贵教教众,不知现下有多少人?”
唐赛儿警觉地望了他一眼,问道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张升道:“姑娘莫要误会,也无需告诉我实情,在下只是想说,由于你们在上元夜宴上大闹了一场,险些害死一众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,当今天子已经被彻底激怒,恐怕用不了多久,就会派兵前去山东扫荡,如果捉不到令尊和姑娘,以及贵教中的首脑,皇帝应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”
唐赛儿冷笑道:“你觉得,我会因此而害怕么?”
张升道:“姑娘武艺高强,又有着出神入化的幻术傍身,自然是有恃无恐,想来令尊和贵教的长老、香主们,也都各有神通,但你有没有想过,白莲教那些成千上万的教众,他们有没有诸位的本事?”
唐赛儿杏眼一瞪,问道:“你该不会是想,让我爹带着白莲教教众,因此就投降狗皇帝吧?”
张升忙道:“贵教和朝廷结怨太深,在下实在不敢异想天开,试图化解双方的仇怨。”
唐赛儿道:“你知道就好,别以为狗皇帝将国号定为明,以示自己向小明王心存敬意,我们就会放过他。”
张升道:“姑娘说的是,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今贵教的普通教众,又有多少与大明天子有仇?此番如果与朝廷交战,他们能活下来多少?而他们的家中,是否有妻儿老小需要照看?”
听了这话,唐赛儿不禁为之动容,毕竟身为教主之女,她当然知道,此时的白莲教,如果与朝廷大军抗衡,实在与以卵击石无异,于是问道:“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不成?”
张升点了点头,说道:“在下不才,确有一两全之策,只是不知姑娘肯不肯……”看到唐赛儿眼睛一瞪,张升连忙改口,开门见山的说道:“其实很简单,就是令尊带着贵教的首脑成员,去海外散散心。”
唐赛儿先是一怔,随即皱眉道:“说得好听,还不是让我们远逃海外?你这哪里是什么两全之策,分明就是馊主意!”
张升叹道:“想必姑娘自己也清楚,如果开战,贵教势必会损失惨重,而归顺这条路,更是万万行不通。”
见其沉吟不语,张升凝视着对方的眼睛,诚恳的说道:“咱们见面次数虽不多,但在下还是能感觉到,姑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,你肯定不愿意看到,教中兄弟尸横遍地,血流成河的惨景,因此你们暂时出去避避风头,已经是眼下最妥善的选择了。”
唐赛儿却不敢与其目光相接,匆忙避开道:“此事至关重要,我还需要回去同我爹商量……”
说到这里,唐赛儿方才回过神来,暗暗骂了自己一句:唐赛儿你这糊涂蛋,为什么遇到此人,就总是忍不住要说出心里话?当即蛾眉一竖,喝道:“这是我们白莲教的事,忠勇伯还是先关心自己的安危吧,你要是没有话要问,就请安心上路吧!”
张升忙道:“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!就是你们从伯府离开后,是否还见过那个神秘人?”
唐赛儿道:“没有,那晚过后,我们就扮作商旅,在他安排好的小院子里暂住,外出之时,则用其准备好的路引,避过了官差盘查,那人也再没有联系过我们。”
张升道:“如此说来,姑娘自始至终,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?”
唐赛儿道:“也不能说是一无所知,那个人虽然蒙着面,又故意装成声音沙哑,但我还是能看出其中等身材,年纪应该在三四十之间,官话间又掺杂了些陕西口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