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卢奇照常骑着那辆蓝色的电动三轮车,一条街一条街地跑。
他把报告单锁在出租屋床头柜的抽屉里,钥匙揣在裤兜里,走一步硌一下大腿。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先去东街,再去西街,然后拐到南边的批发市场和北边的步行街。两百多家商铺,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家在哪条路上,哪家好说话,哪家会骂人,哪家会假装不在。
东街早餐铺的老王看见他就皱眉:“又来了?上个月不是给过了吗?”
“上个月给的是上上个月的。”卢奇把收据递过去,“这个月的是五十。”
老王骂骂咧咧地掏了钱,扔在桌上。卢奇捡起来,叠好,放进腰包里。他以前会觉得委屈,现在不会了。一个人都查出了肝癌,还在乎被骂两句吗?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——不,应该说, 被骂两句又不会比现在更糟了。
西街五金店的老板倒是爽快,直接扫了码,还递了根烟给他。卢奇摆摆手说不抽,老板自己点上,吐了口烟说:“卢奇,你这脸色不太好啊,最近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卢奇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他骑着三轮车在镇上的街道里穿行,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扫地的环卫工人赶不及地扫,扫成一堆一堆的,又被风吹散了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——树什么时候黄的,叶子什么时候落的,环卫工人几点上班。他每天就是骑车、敲门、收钱、被骂、骑车,周而复始,像一头蒙着眼推磨的驴。
现在他忽然什么都想看看。早餐铺蒸笼上冒的白气,五金店门口堆的钢管,理发店转动的三色灯柱,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小姑娘。他看了又看,像是要把这些东西都刻进脑子里。
他不知道还能看多久。
第三天下午,他爸打来电话。
“房子有人要了。”他爸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,像是隔着一层塑料膜,“昨天下午有人来看的,今天上午又带了一家来看,两家都想要。我跟中介说了,一百一十二万,谁出这个价就卖谁。”
卢奇把三轮车停在路边,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他知道他爸说的是哪套房子——六楼那套,三室一厅,朝南,阳台能看到小区的花园。那是他们一家人住了十几年的地方,他爸妈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才买下来的。客厅的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候的奖状,虽然已经发黄卷边了,他妈一直舍不得撕。厨房的瓷砖是他爸自己一块一块贴的,贴歪了好几块,每次有人说起来,他爸就嘴硬说“歪的有艺术感”。
“爸……”卢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别说话,听我说。”他爸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房子卖了以后,我和你妈准备搬回老家。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了点,收拾收拾能住。东西大部分搬回去,租个货车,一趟就拉完了。剩下的家具家电能卖就卖,不能卖的就送人。”
“那你们住哪?”
“老家有房子嘛。要是来回不方便,就在医院附近租个小单间,也便宜。卖房的钱,留出一部分给你治病,剩下的给你妈养老。你别操心我们,我们两个老家伙怎么都能过。”
卢奇的眼眶热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要卖房子”,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毫无意义。他说了,他爸妈就不会卖吗?不会。他们会更坚决地卖,然后告诉他“你别管,我们说了算”。这就是他爸妈,一辈子都是这样——嘴上说着商量,其实主意早就定了。
“还有,”他爸顿了一下,“你妈去医院查过了,血型配得上,身体也符合移植条件。她说……”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,卢奇听见他爸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她说,手术台上要是有什么意外,需要什么就割什么。肝也好,什么也好。她说她不怕。”
卢奇再也忍不住了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整个人趴在三轮车的方向盘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,以为他只是累了在休息。没有人知道他正在哭。
他哭的不是自己的病。他哭的是那套六楼的房子,是墙上发黄的奖状,是贴歪了的厨房瓷砖,是他妈粗大的手指关节和剪得很短的指甲,是他爸说“砸锅卖铁也帮你治”时那颗钉进墙里的钉子。他活了三十四年,没给父母买过一套房子,没带他们出去旅游过一次,甚至连过年包个红包都要推来推去半天。他以为自己至少可以不给父母添麻烦,可到头来,他连这个都没做到。
他不仅没有回报父母,还要把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卖了,把他们六十多岁的人拖到医院里去割肝,把他们本该安享晚年的日子搅得支离破碎。
他算什么东西?
他擦了一把脸,重新坐直身体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他爸已经挂了电话。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拧了拧车把,三轮车嗡嗡地启动了。
他沿着河边的路往北骑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丁丁趴在他怀里说“爸爸你勒到我了”,一会儿是小云肿得像馒头的脚,一会儿是他妈说“需要肝的话妈的移植给你”。这些画面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黏稠稠的,黑的,苦的。
他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路况。
路口的出租车本来是停着的,绿灯亮了,起步,提速。卢奇的三轮车从侧面过来,他走神了,没看红灯,也没看来车。“砰”的一声,三轮车的车头撞上了出租车的右后门。撞击的力道不大,但卢奇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仰倒,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三轮车铁质的护栏上。
那一声闷响,像一只西瓜摔在地上。
周围的行人围了上来。出租车司机下了车,脸色煞白,掏出手机打120。有人蹲下来看卢奇,叫他,拍他的脸,他没有反应。他的后脑勺在渗血,不多,但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地面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大概在倒下去的那一刻,脑子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——如果就这样了,房子是不是就不用卖了?爸妈是不是就不用割肝了?小云和丁丁是不是就……
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。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,推进车里,一路鸣着笛往医院赶。随车的医生给他量了血压,测了心率,翻了翻眼皮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们给他上了监护仪,接上了氧气,可监护仪上的波形始终是那种让人绝望的、平缓的、微弱的起伏。
“瞳孔散大,对光反射消失。”随车医生对着对讲机报备,“重型颅脑损伤,估计颅内大量出血,十分钟后到达急诊,准备CT和神经外科会诊。”
卢奇躺在担架床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,心跳还在,呼吸还在,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。急救人员在给他扎针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——不是因为他勇敢,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接收不到疼痛的信号了。
没有人知道,在那辆救护车颠簸前行的几分钟里,他的意识去了哪里。也许它已经飘到了那辆蓝色三轮车的上方,看着自己安静的脸,觉得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也许它回到了六楼的那套房子里,站在贴歪了瓷砖的厨房里,闻着当归炖排骨的味道。也许它哪儿都没去,就蜷缩在那具躯壳的某个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,一点一点地熄灭。
到了医院,急诊科立刻启动了抢救流程。CT做了,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——颅内大量出血,脑干受压,已经形成了脑疝。神经外科的医生赶来会诊,看了片子,沉默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脑死亡。”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。
抢救室的护士长找到了卢奇的手机,翻到了通讯录里“老婆”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