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唐赛儿的剑锋,竟然都有意避开了敌人的头颈、心腹等要害之处,这还是她与官兵交手以来的头一遭,就连她自己,也不清楚今日为何要手下留情。
身中数剑的塞哈智,再也支撑不住,只得以刀拄地,眼睁睁的看着白莲教匪首,在自己眼前从容离去,几名下属,更是早就躺在地上爬不起来,不住地发出呻吟哀嚎之声。
塞哈智甚是恼怒,斥道:“好歹也是个爷们,别在那哼哼唧唧的!”
赵纬哭丧着脸道:“大人见谅,我等功夫不济,实在是伤得太重。”
塞哈智皱眉道:“你我死不足惜,可今日放走了钦犯,指挥使大人又如何对圣上交差?”
赵纬眼珠一转,阴恻恻的笑道:“大人此言差矣,放走唐赛儿的,并非我等,而是忠勇伯啊。”
塞哈智先是一怔,随即不悦道:“明明是咱们不敌那钦犯,为何却要去构陷人家?”
赵纬本要开口,却不慎牵动了伤口,哎呦了一声,才说道:“大人莫不是忘了,方才在温泉山庄中,唐赛儿可是和忠勇伯依依惜别的,卑职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但总归是气氛暧昧,试想一下,当时忠勇伯若是高声呼喊,那个朝鲜女护卫,再加上咱们,还有山庄里的二十来个日不落,又怎会拿不下区区一个唐赛儿?”
余人也纷纷附和道:“赵百户说的对,说到底,忠勇伯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,千总何苦要替他遮掩?”
“正是如此,圣上如果怪罪下来,我等恐怕难辞其咎。”
“千总就算顾念和忠勇伯昔日的些许情谊,不为自己考虑,也应当为家里人想想啊!”
塞哈智长长的叹了口气,闭目道:“罢了,且依你们便是。”
劫后余生的张升,还不知道锦衣卫,已经准备好了一口天大的锅,只等着扣在自己的头上。
因此为了不惹人怀疑,并且帮助唐赛儿顺利从银杏谷出逃,张升不仅没有让山庄内的日不落们松懈下来,而且还以遇到刺客为由,星夜派人将杨洪所部带回,以加强防备。
待得杨洪率兵回来后,张升也只是告诉他,唐赛儿曾趁乱溜回来行刺,一击不成后便行遁走,余下的事则只字不提。
张旭、杨洪等人也还罢了,关切的问了几句后,便自行布置防务。
可听闻未婚夫遇刺,尽管有惊无险,徐妙锦还是急的眼圈都红了,执意要请大哥加派人手来增援。
还是张升好说歹说,表示将派出的将士调回后,兵力已然足够,如果再调人前来,未免有轻视日不落之嫌,只怕会得罪皇太孙和曹国公,日后张升便不好再面对二人,徐妙锦方才勉强作罢。
于是翌日一早,张升等人用过早饭后,就离开了温泉山庄,行色匆匆的返回了京师,先将徐妙锦送回了徐家,便赶往了自家府邸。
只是还未到忠勇伯府外,张升就被不远处的嘈杂声所吸引,掀开车帘一看,更是顿时大吃一惊:只见本来甚是开阔的伯府外,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,而且看样子竟然大多还都是文人或是书童打扮。
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:“忠勇伯回来了!”堵在府外的人群,先是呆愣了片刻,随后便争先恐后的朝张升逼了过来,用人潮汹涌来形容,也是毫不为过。
杨洪等人连忙取出兵刃挡在前边,唯恐刺客趁机行凶。
张升却知道,最近白莲教不会再找自己的麻烦,看到来人大多都是文人,赶忙喊道:“挡住他们便是,莫要伤了人!”
这时,留守的章景盛,一边高喊:“我是忠勇伯的管家,请各位让一让!”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,才终于挤到了张升的马车前。
张升问道:“老章,这是怎么回事?”
章景盛道:“回禀伯爷,这都是要来咱们府上借住的举子,其中不但有士绅子弟,而且还不乏官宦之后,甚至有人递来帖子,说从今日到大后天的科考前,愿意每天支付一千贯钞作为住宿之资。”
张升咋舌道:“一天就付一千贯钞,这些败家的考生,当他们家里的银钱,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?”
平日里还算沉稳的章景盛,此时竟也忍不住喜形于色,拱手道:“伯爷怕是还不知道,昨日晚些时候,皇太孙殿下又着人前来传话,说在他的劝说下,圣上已经同意,由您来主持今年的丁丑科会试!”
听了这话,作为大哥的张昶,也觉得与有荣焉,毕竟自己这个兄弟,两年前还在社学中戏弄先生,因而被老爹追打,可谁又能想到,有朝一日,他竟然能被任命为会试的主考官,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,又如何能不让人欣慰?
而杨士奇和王艮这样的读书人,在为好友和师父感到骄傲的同时,更是为其欢喜不已:因为从唐朝开始,科举的主考官,便已开始被中榜者尊称为座主或座师,从此以后,双方就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师生关系,既有事实上的师生之情,更有着谁也无法割舍的朝政牵绊,也就是说,从现在开始,张升便已有了至少数十名进士门生!
座主和中榜考生的关系,绝对不容小觑,因为这就是文官抱团的开始,也是朋党之争的由来。
有着乐天居士美名的白居易,晚年甚至特意写了一首《重题》,感叹自己未能报答座师萧昕,并将此引为终身憾事。周星驰先生,在著名电影《逃学威龙》中所提到的牛李党争,同样与座师之事息息相关,历代帝王却对此无可奈何,因为这就是科举考试的弊端之一。
然而,当众人将喜悦的目光投向张升时,却顿时目瞪口呆:只因他非但没有半分喜悦之情,反倒如丧考妣般的瘫坐在了马车上,双眼呆滞无神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还是张昶最先反应过来,皱眉道:“不好,我兄弟这是高兴过头了!”说着便举起手凑上前来,要掐张升的人中。
张升却摆了摆手,眉头紧锁的说道:“大哥不必如此,我无事。”随即转头问道:“老章,就算我被圣上钦点为了本科的座师,但无论是本朝,还是前朝,都没有考生要到主考官家借宿的先例,可这些人为何会蜂拥而至?”
章景盛面色尴尬的说道:“这个……小人也不大清楚。”
张升看出他有些言不由衷,便道:“不必有所遮掩,既然让你做了伯府的管家,我就已经将你视作了自己人。”
章景盛心中一热,这才说道:“小人想着,今日这些考生,之所以会纷至沓来,多半与您收留了那几位举子有关,毕竟任谁都会觉得,借住在主考官的家里,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些照拂。”
杨溥闻言,立时拱手道:“那日在清江楼时,多亏大人及时伸出援手,才让我等免遭凌辱,这些时日以来,学生们更是没少叨扰您,如今这般形势,我等唯有就此离去,方才能够化解危机。”
黄淮等人也纷纷请辞,表示要等到自己高中之后,再来拜谢张升的恩情。
张升连连颔首笑道:“诸位都是仗义之人,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们。”说着笑容一敛,又问道:“不过你们难道没有看出来,在这群人趋之若鹜的背后,是有险恶之徒,在暗中推波助澜,兴风作浪么?”
杨溥叹了口气,说道:“学生自是晓得,可事已至此,我等除了不再继续拖累大人,实在是无能为……”
可张升没有等他说完,便挥手将其打断,问道:“本官还是当初那句话,你们几位,信不信得过我张升?”
杨溥等人连忙答道:“学生岂会不信大人!”
张升点了点头,说道:“那好,你们就继续在我府里住着,什么都不用管,什么也不要想,安心备考,就是对本官最好的帮助。”
几名举子心下感激,相互看了看,便一齐拱手道:“多谢大人!”
思量了许久的章景盛,终于忍不住劝道:“人言可畏,官场中尤为如此,伯爷是否再思量思量?”
张升微微一笑,自信满满的说道:“你不必担心,我自有定夺。”
章景盛见状,尽管不便再劝,却不由暗暗摇头,心道:忠勇伯这人着实很好,待我也算不错,只可惜却太不明白官场中的利害,只怕在京中呆不长久,看来,我这个伯府大管家,也当不了几天了。
张升却又已问道:“老章,想要来咱们伯府借住的考生,可曾递过名帖?”
章景盛先是一怔,随即连忙答道:“递了,他们不但递了名帖,还给小人也送了好处,不过伯爷放心,小人并非不懂分寸之人,因此一文钱也未敢收,只是留下了考生们的帖子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你做得很好,现下就去将他们的帖子拿来吧。”
章景盛虽然猜不透其用意,却也不敢多问,拱手称是后,便回府去取名帖,好在众人已然知晓他的身份,自觉地便让开了一条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