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没过多久,章景盛便引着两名家丁,各自捧着厚厚的一摞名帖返了回来。
快步行至近前,章景盛喘着粗气说道:“伯爷,凡是这两日送到咱们府里的帖子,全都在这里了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你们辛苦了。”说着伸手一指车厢,又道:“都放在此处吧。”
待章景盛等人将名帖放下后,张升便俯身取过一本,只见上面用楷书工整的写着:门下晚学生罗琦,便随手丢在旁边,接着拿起了下一本,却险些笑出了声。
坐在旁边的杨士奇见其如此,忍不住凑上前去瞥了一眼,也不禁莞尔,原来帖子上竟赫然写着:门下沐恩走犬万仲远。当即笑道:“看来张兄日后若要外出行猎,可是不乏效力的鹰犬了。”
张升笑着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杨兄就莫要取笑了,读书人的脸面和气节,都被这样的鼠辈给丢光了。”说着便又将其丢下,拿来下一本观看。
就这样,张升看了一本又一本,直到有些头晕眼花,才将数百本名帖尽数看完,却只留下了两本,递给了章景盛,说道:“这两个人可以留在咱们府里,其余的人,打发他们回去吧。”
消息灵通的章景盛,接过看后,顿时吃了一惊,连忙提醒道:“伯爷,杨荣此人,听闻不仅是礼部吕侍郎极力推荐的人,而且与宁王殿下也颇有私交,您留下倒是无妨。可这个叫胡濙的学子,小人先前未曾听说过,应该并没有什么背景和门路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我知道,你只管去传话便是。”
章景盛暗自叹了口气,应承道:“是,小人这就去办。”
可就在对方将要离去之时,张升唤道:“老章。”
章景盛忙道:“小人在。”
张升笑着说道:“我知道,你都是为了咱们伯府好,但方才我就说过,此事我已有计较,所以你无需再多虑。”
章景盛心中一凛,知道主家是在提点自己,不可越俎代庖,当下赶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躬身道:“小人明白!”
于是章景盛清了清嗓子,走到人群之前,高声问道:“建安学子杨荣,武进学子胡濙,可在这里?”
明面上有宁王朱权的帮助,背地里又是燕王朱棣所看重的暗桩,所以去年八月,在福建乡试中高中解元的杨荣,根本就没有对自己的前途而担忧过,闻言只是微微一笑,对左右人等说道:“仁兄请让一让,在下就是杨荣。”
待得到了近前,杨荣才对章景盛拱了拱手,满面春风的说道:“学生杨荣在此。”
章景盛点了点头,可又喊了两次,却依旧未能得到胡濙的回应。
见此情形,莫要说是章景盛,就连和胡濙存在竞争关系的考生们,也不由暗暗纳罕:要知道这个入府的名额,说是千金难得都毫不夸张,这个名叫胡濙的幸运儿,怎么竟然如此不知道珍惜?
这时,一个好心的同年发现了胡濙的踪迹,急忙呼喊道:“大人!胡濙在那里呢!”
众人顺着其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个衣着甚是寒酸的羸弱书生,正在路边席地而坐,以手支颐,竟然还在打着呼噜。
身为皇太孙挑选出来的可用之人,章景盛可谓眼高于顶,平日里像胡濙这样的穷酸书生,他是连正眼也不愿意看的,但此时有忠勇伯的命令,他也只得走上前去,问道:“足下就是胡濙?”
谁知胡濙好像甚是困乏,这句话竟然未能将其唤醒。
章景盛无奈,只好又硬着头皮,拍了拍对方有些油渍和污点的长袍,提高声音唤道:“胡濙!”
胡濙这才被惊醒,迎着无数道既羡慕,又有些轻视的目光,一时间不由有些发懵,浑浑噩噩的就站了起来。
见其这般落魄,甚至有些邋遢,章景盛不禁有些难以置信,问道:“你是否投了名帖给忠勇伯?”
胡濙颔首道:“学生确是投了帖子,敢问您是?”
章景盛取出帕子擦了擦手,说道:“我是伯府管家,你的运气很好,忠勇伯准了你的请求。”
胡濙似乎见惯了旁人的冷眼,对其擦手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,只是大喜过望的连连点头道:“多谢您!多谢管家!”说完又对着张升的马车毕恭毕敬地拜了拜。
章景盛压低了声音问道:“我多问上一句,想来我们府上借宿的,非富即贵,你为何也要参与其中,又是如何料到,我家伯爷会对你青眼相看的?”
胡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:“不瞒管家大人,学生家境贫寒,没有银子住客栈,本来入京后,就借住在城南的破庙中,可自从白莲教的贼人闹事后,那里也不让住了,学生只好露宿街头,昨晚夜深风寒,实在是没有睡好,刚刚一不小心就睡着了,让您见笑了。”
说着挠了挠头,胡濙又道:“晚生本来只是想试试运气,着实没想到忠勇伯竟然会留我这样的人在府上。”
章景盛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,道:“原来如此,你且在此候着,待我先去打发了旁人。”
说罢,章景盛便走到人群之间,高声道:“我家伯爷有令,只留下这两位学子,诸位举人、国子监监生,还请各自散去吧!”
在短暂的面面相觑和鸦雀无声过后,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,随即就有人喊道:“凭什么只留他们二人,我们可是更早来的!”
“就是,总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!”
“依学生之见,不如还是请忠勇伯定下价格,价高者得吧!”
然而,章景盛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:“肃静!”却暂时震慑住了在场的一众考生,章景盛紧接着又道:“我知道,你们当中,不乏士绅子弟,官宦之后,尤其是国子监四类监生中的荫监,更是有不少三品以上官员之子,或是勋戚子弟,但请列位回去问问,就算是你们的父兄本人,会不会来忠勇伯、礼部右侍郎,以及今科主考官的府上闹事,这是否有些得不偿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