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章景盛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,温言道:“诸位想必也都看到了,我家伯爷之所以留下今日这两位,以及前日里的几名举子,是因为他们都来自异乡,实在无处可去,并无其他缘由,更未曾对他们有什么不该有的照拂,列位非富即贵,自有好去处,还请散了吧!”
除了极少数心怀叵测之辈,余人趋之若鹜的前来,无非是为了结交和讨好张升,想着就算得不到什么特殊的照顾,也要给主考官留下个好印象。
因此考生们虽有些不情愿,但却十分清楚,如果执意不走,继续闹将下去,只会适得其反,于是便无奈的摇了摇头,相继离开了伯府。
章景盛快步走到马车前,拱手道:“伯爷,举子和监生们都已散去,您可以入府了。”
张升称赞道:“老章你这事办的漂亮,不卑不亢的驱散了众人,还借机为我辩白了几句,着实该赏,这样,待会儿安排好杨荣和胡濙后,你就去账上支取两百贯钞,算作赏钱了。”
在京中华门混迹多年,获得些许赏赐,章景盛还不觉怎的,但能得到主家如此肯定,他顿时如释重负,喜见于色的说道:“多谢伯爷厚赐!”
张升点了点头,随即伸手一指,问道:“老章,看到那些正在进茶楼的人了么?就是最后才走的几个考生。”
章景盛道:“小人看到了,方才也是这几个家伙吵嚷的最凶,甚至有鼓动旁人闹事之嫌。”
张升道:“派几个办事得力之人跟着,看看他们今天都去了哪里,又见了什么人。”
章景盛拱手称是,便自去安排人手。
待其走远后,杨洪才提醒道:“咱们府里的人,就算可以信得过,但却没什么身手,若是被对方发现,可如何是好。大人为何不让卑职前去,我在京师熟门熟路,保准让那几个家伙毫无察觉。”
张升笑道:“无妨,人家明摆着就是来找我麻烦的,根本也没想要遮掩,你如果不让对方察觉,以为咱们什么都没做,人家反而会觉得,玩起来没有什么意思。”
杨洪道:“看来大人已经猜到了幕后主使的身份。”说着左右看了看,才悄声问道:“是不是欧阳伦?”
张升颔首道:“就算我如今树大招风,有人嫉妒甚至是恨我,可如果不是那位仗势欺人惯了的驸马爷,旁人又怎会做的这般明显?”
杨洪不解道:“欧阳伦那厮可恶至极,屡次作恶,大人为何不予以还击,却还要进行配合,让他觉得有趣?”
张升没有回答,只是笑而不语。
杨士奇笑着问道:“正所谓欲取姑予,小侯爷难道还看不出来,张兄已是成竹在胸了吗?”
张升道:“知我者,杨兄也!”说着拉着杨士奇下了马车,又道:“现下时辰还早,走,且去我书房聊聊《礼记》。杨兄见解独到,定能对我有所助益。”
走了几步后,张升回首道:“杨洪,你也过来听听。”
杨洪大惊,连忙求告道:“大人,卑职就不必了吧,我还是去练练枪法吧。”
张升面色一沉,说道:“你的武艺已然够高了,见识却还远远不够,不必多言,快随我们来。”
王艺珍笑道:“你就快去吧,大人说的实在是太委婉了。”说着指了指脑袋,又道:“还不明白么,你这里,急需提高。”
无奈的杨洪,只好苦着脸跟了上去。
张升竟又问道:“二哥,你要不要也来听听?”
张旭瞪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你明明知道,我一听先生讲课就犯困,又何必多此一问。”
张升笑着点了点头,当下便与二杨穿过廊腰缦回的游廊,来到了自己的书房。
可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,笑容,就在张升的面上消失了。
杨士奇却似乎早就有所预料,问道:“不知张兄有什么事情,要吩咐我二人去办?”
杨洪惊讶地问道:“先生为何如此说,大人不是让您给我们讲学么?”
杨士奇道:“近来事情繁多,会试日益临近,更有白莲教和欧阳伦,在外虎视眈眈,张兄说要听讲时,我便有所怀疑,后来见其问询张二爷,便知道他是在借此支开旁人,有要事吩咐你我去做。”
张升苦笑道:“都说诸葛多智而近妖,我看杨兄你,才真是精明睿智,胜似神妖!”
杨士奇道:“张兄过奖了,不过诸葛多智而近妖,应该说的是诸葛武侯吧?可在下先前,为何没有听过这句话?”
张升这才想起,此言出自后世的鲁迅先生之口,当下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这是一位隐士高人所言。”
随即张升便将昨日在温泉房中,自己和唐赛儿的对话说了出来,当然,靠着耍赖反败为胜,以及颇有些暧昧的言语,自然是只字不提。
听了这些,杨洪险些惊掉了下巴,就连博闻广识的杨士奇,也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杨洪瞪大着眼睛问道:“大人竟然加入了白莲教,做了什么神照堂的香主,而且还要……还要毒杀天子?”
张升反问道:“如若我当真要这么做,两位打算如何,是向朝廷举报,还是明哲保身的装作不知,从此与我疏远?”
杨洪皱眉道:“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,过命的交情,都不足以形容咱们之间的关系,就算你要把苍天捅一个窟窿,我杨洪也定当奉陪!”
杨士奇道:“杨某一介书生,不会说这些义气之言,但我想,张兄若是信不过在下,应该就不会连两位至亲兄长都特意支开,却惟独留下我二人了吧?”
张升颔首道:“不错,在这世上,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,不过二位放心,我只是假意答应了唐赛儿,并不会做出谋逆之举。”
杨士奇担忧的问道:“可白莲教中人,行事诡秘,手段狠辣,如若过了明年的闰五月,天子依然健在,张兄打算如何应对?”
张升道:“杨兄放心,我估算过天象,到时会出现荧惑守心之象。”
不明所以的杨洪,还不觉得怎地,杨士奇却忍不住惊呼道:“荧惑守心?那是圣天子驾崩,天下即将大乱的大凶之兆啊!”
张升道:“所以我只需用鲜花,调配出一副提神醒脑的药,进献给皇帝,再等待龙驭宾天之日便可。”
杨士奇颔首道:“如此一来,张兄的确可以彻底摆脱白莲教的纠缠。”顿了顿,又问道:“只是你为何要支开两位兄长,难道你担心他们……”言及于此,杨士奇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。
张升却清楚好友的用意,遂道:“我倒并不担心大哥有可能会出卖我,只是此事实在太过机密,如果稍有泄露,便会有灭门之虞,至于二哥,我现下也不敢确定,在我和燕王之间,他最终会选择谁。”
杨洪更感一头雾水,问道:“燕王?难道白莲教还与燕王有牵连?”
杨士奇却已会意,问道:“张兄是不是认为,唐赛儿所说的那个神秘人,很可能就是燕王派来的人?”
张升叹道:“我现下也还不能确定,不过想让皇太孙死的人其实不多,按照谁获利,谁有嫌疑的原则,多半就是燕王、宁王以及晋王,这三位有着继承大统希望的藩王。”
杨洪终于明白了过来,问道:“所以大人想让我和杨先生,查出那个神秘人的身份,因为无论与何人为敌,我俩都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你这边,对么?”
张升拍了拍其肩膀,笑道:“正是,我的好兄弟。”
杨洪也笑了笑,说道:“看来我还是很聪明的。”随即挠了挠头,问道:“不知我们该从何查起?”
为了不打击到自己的小兄弟,张升强忍着笑说道:“通过唐赛儿的描述,咱们已经知道,神秘人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,有些陕西口音,因此辛苦杨兄带着我的腰牌,去吏部的架阁库查一查,上元之夜赴宴的官员,有哪些是符合上述条件的嫌疑人。”
待得杨士奇应承后,张升又叮嘱道:“不过在事情查明之前,此事不宜声张,杨兄只需推说,我有意和这些朝中大员结交,这才想看看大家的履历,如今我风头正盛,想来不会太困难。”
杨士奇颔首道:“张兄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张升点了点头,问道:“杨洪,据唐赛儿所言,她们所藏身的小院子,大致在京城的东北方向,而且每日都能听到晨钟暮鼓,你久居京师,能够判断出,这个地方大概在哪么?”
杨洪微一思量,便道:“京城的东北方向,只有一处位于紫金山南麓的灵谷寺,唐赛儿既然能听到钟鼓之声,那么他们的藏身处,应该距离紫金山并不太远。”
张升笑道:“你这个夜不收的教头,若然名不虚传。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,递了过去,续道:“这就是那座宅院的钥匙,你先去查看一番,再向附近的邻人打探,看看能否找到与屋主相关的线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