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街的空气像是被浸透的布，湿冷贴在皮肤上，带着腐败的霉味。顾惊春站在一处破败的巷口，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，细长的水流顺着街边的沟渠蜿蜒而下，像是无声的血脉。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，指尖触到藏着的黄册边缘，纸页的粗糙感让她稍稍稳住了心神。
这是同一日的午后，距离河闸发现红签不过数个时辰。她离开现场后，绕过了几条主街，刻意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旧街。这里的房屋大多年久失修，墙面斑驳，窗棂上挂着破碎的纸糊，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颤响。她的目光扫过街道尽头，那是通往县衙的方向。
她必须尽快确认黄册上的内容。补录的名字与残缺的口供页，像是拼图的两块碎片，隐隐指向了某个她不愿深想的真相。可她也明白，知道得越多，自己便越危险。那些红签不是为了警告，而是为了清算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几不可闻，却让她的后背瞬间绷紧。她没有回头，脚下的步伐却放慢了几分，像是在犹豫，又像是在试探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击打在石板上，掩盖了大部分声音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清晰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黄册，指节微微发白。若是被跟踪，她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；若是错觉，她也不能冒险。她的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家废弃茶铺，门板半掩，里面的阴影深得像是能吞噬一切。她停下脚步，假装整理衣袖，余光却迅速捕捉到一抹闪动的身影。
有人在暗中盯着她。
顾惊春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，去县衙。无论是为了安全，还是为了真相，她都没有时间浪费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，敲在窗棂上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顾惊春屏息，手指轻轻推开偏房的门，木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。她迅速扫了一眼房内，案几上摊开的卷宗和一盏未熄的油灯昭示着这里刚有人离开。时间不多了。
她的脚步轻如猫，绕过地上的一堆散乱的纸张，直奔案几。补录黄册就在那里，压在一叠厚重的卷宗下。她伸手去取，指尖触到册页的边缘时，微微一顿——纸张的触感比她预想的更粗糙，像是被水浸泡过后又匆匆晾干。她迅速抽出黄册，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模糊，墨迹晕开，许多名字已经无法辨认。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每一行，试图捕捉任何有用的信息。突然，她的手停住了。某一页的边缘被撕去了一角，露出一行残缺的字：“……不算人。”
她的心跳猛地加快，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翻到下一页，更多的内容被涂抹或撕毁，仿佛有人刻意抹去某些痕迹。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：这不是一份普通的黄册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。
脚步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，越来越近。顾惊春迅速合上黄册，将它塞进怀中，同时扫视四周寻找残缺口供。她的目光落在案几旁的地面上，一张被踩皱的纸露出一角。她弯腰捡起，展开一看，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仓促间写下的供词。内容断断续续，但提到的“河闸”、“红签”与“十年前”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，门缝下投进一片阴影。顾惊春迅速将口供塞入袖中，转身躲到屏风后。门被推开，一名衙役探头进来，目光在房内扫视了一圈，似乎没有发现异常，嘟囔了一句便关门离去。
顾惊春屏住呼吸，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动身。她从屏风后闪出，确认没有遗漏后，迅速离开偏房。雨夜中，她的身影融入黑暗，怀中的黄册与口供像是灼热的烙铁，提醒着她刚刚触碰到的秘密。
祠堂巷的灯影在雨幕中摇曳，顾惊春推门而入，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谢临川倚在一根柱子旁，手中捏着一张薄纸，目光在她进门的瞬间掠过黄册，随即垂下眼帘。
“你拿到了？”他的声音低哑，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顾惊春将黄册放在案几上，纸页微微泛潮，墨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。“补录的册子，和一页残供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紧锁着谢临川的脸，“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。”
谢临川没有立刻回应，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。“这不是完整的黄册，”他终于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，“缺了的部分，才是真正的关键。”
顾惊春的眉头微微一蹙，“缺了什么？”
谢临川抬起头，目光直视她，像是要穿透她的防线。“名单。有人在删名字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，顾惊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“谁在删？为什么？”
谢临川没有回答，反而将那张薄纸递到她面前。“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份记录。你看看，能不能拼上。”
顾惊春接过纸，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，心中一沉。“这些名字……是旧案中的证人？”
谢临川点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。不是死了，就是被抹掉了存在。”
顾惊春的呼吸微微一滞，脑海中闪过残供上的字句，隐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“如果这些人都不在了，那黄册的意义……”
“就只剩下决定谁还能活。”谢临川打断她，语气冷硬，“而你，知道得越多，越危险。”
顾惊春沉默片刻，目光重新落在黄册上。“危险我早就知道，但这一次，我不能退。”
雨声未歇，祠堂巷深处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。顾惊春的手指微微一紧，黄册被她藏入袖中，目光却始终锁在门外的黑暗中。谢临川的呼吸声变得急促，他低声道：“有人跟着你？”
顾惊春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后退一步，脚尖轻点地面，试探着雨水的深浅。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一瞬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她的心中一凛，那不是普通的追踪者——步伐太稳，呼吸太匀，像是习惯了在暗处潜伏的人。
“不是凶手。”她低声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，“是删名单的。”
谢临川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像是想要说什么，却被顾惊春一个眼神制止。她迅速扫视四周，目光落在祠堂一侧的供桌上。那里摆放着一盏未熄的油灯，灯火摇曳，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。
“灯。”她低声说，随即猛地将袖中的黄册掷向供桌，借着动作掩护，迅速闪身到另一侧的柱后。几乎同时，一道黑影破门而入，直扑向黄册的方向。
顾惊春屏息观察，借着灯光，她捕捉到那人袖口的一抹暗红——不是血，而是某种印记。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记忆，十年前的封案卷宗上，曾有过同样的印记。
“是他们。”她低声喃喃，眼中寒光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