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卷处的光线总是昏暗的,像是被岁月的尘埃层层遮蔽。沈砚修坐在案前,手中一柄细长的毛笔在泛黄的册页上游走,动作机械而精准。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,像一场未曾结束的低语,敲打着他耳边的沉寂。
他抬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修卷处的陈设一如往常:几排老旧的书架倚墙而立,木头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案头的油灯燃得极低,火光摇曳,映得墙上一片斑驳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混杂的气息,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历史的沉重。
沈砚修低下头,继续翻动手中的卷宗。指尖触碰到纸页的边缘,那种微微发脆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。十年前的旧案卷,纸张早已被时间侵蚀,边角泛黄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他的动作放得更轻,仿佛稍一用力,便会将这些沉默的证据撕裂。
然而,某一页的空白让他停住了手。那是一份旧堤案的卷宗,按理说应当记录着所有相关人的名字与供词,可这一页的中央,却赫然留下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刻意抹去。沈砚修的眉头微微皱起,目光在那空白处停留了片刻,随即转向页脚的批注。墨迹虽已发淡,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删名,存卷。”
删名?是谁删的?为什么删?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用力,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道不经意的墨痕。他的呼吸变得缓慢,心中隐隐的不安开始蔓延。十年前的旧案,十年后的红签,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将他拉回到那个他以为早已远离的深渊。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些,像是催促,又像是警告。他放下笔,伸手去取另一份卷宗,试图寻找更多线索。然而,心底的疑问却如那空白的名字一般,挥之不去。
沈砚修的手指在册页边缘停顿了一瞬,指腹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。他将毛笔搁下,拈起那页纸,缓缓翻开。纸张的湿气尚未完全散去,边缘泛着一层暗黄的水渍,像是被雨水浸泡过后又匆匆晾干。光线下,隐约可见几行字迹被人用力刮去,留下浅浅的划痕。沈砚修的目光紧锁在那些痕迹上,眉头微蹙。
他抽出一张薄刃刀片,轻轻刮去表面的污渍,露出底下残存的墨迹。字迹断断续续,像是被人刻意抹去,却仍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名字。沈砚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,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游移,直到最后一个字浮现——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
沈砚修的手一顿,刀片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”响。他迅速收回手,像是怕再多一分触碰会让这页纸彻底崩裂。他的目光沉了下去,像是要将那名字刻进脑海。十年了,这个名字早该随着旧案一同埋入尘土,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打破了修卷处的沉寂。沈砚修抬头,目光扫向门口。门被推开的瞬间,湿冷的空气涌入,带着一丝雨水的腥味。一个身影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案宗,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仓促。
“沈师傅,”来人低声开口,语气里透着一丝压抑的急切,“新命案,州府让您立刻过目。”
沈砚修没有立刻接过案宗,而是将手中的册页合上,动作缓慢而克制。他的目光扫过来人手中的卷宗,封皮上隐约可见一抹红色的印记。他的眉头微微一皱,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来人犹豫了一瞬,将卷宗放在案上,转身离去。沈砚修盯着那卷宗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缓慢而有力。他没有立刻翻开,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刚才的册页上。那被刮去的名字像是烙印一般,挥之不去。
他伸手将新案宗拉到面前,缓缓打开。第一页的内容映入眼帘,他的目光瞬间凝住。熟悉的笔迹,熟悉的格式,甚至连字里行间的措辞都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沈砚修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个新案宗,而是一把钥匙,一把将他重新拖回旧案深渊的钥匙。
库房的门被推开时,沈砚修的手还停在那页泛黄的纸上。他没有抬头,直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,带来一阵潮湿的气息。
“沈修卷师,”来人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这册子,可还认得?”
沈砚修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卷册上。那是一本他再熟悉不过的旧案卷,封皮上隐约还能辨认出“旧堤案”三个字。他的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移开,语气平淡:“认得又如何?修卷人只管修卷,不问案情。”
对方轻笑一声,将卷册放在桌上,指尖敲了敲封面:“可这次,案情似乎主动找上了你。”
沈砚修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翻开卷册,纸页间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,直到停在一处被涂抹的名字上。他的手指微微一顿,像是触到了一层薄冰。
“十年前的名字,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命案里?”对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像是在逼近,“更何况,这名字还是被你亲手删掉的。”
沈砚修的目光终于抬起,直视对方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是,”对方微微俯身,语气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,“这案子,除了你,没人能解。”
空气中一时陷入沉默,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在窗外回响。沈砚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,像是在权衡,又像是在抗拒。
“我只是个修卷人,”他低声道,语气中透着一丝疲惫,“不是断案的。”
“可这卷册上的每一笔,都有你的影子。”对方直起身,语气陡然一冷,“旁观者的身份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沈砚修没有再说话,只是合上卷册,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,最终将它推回桌边。他的目光沉了下去,像是被卷册的重量压住了一般。
沈砚修的目光落在案卷的边缘,那处被翻动过的痕迹显得格外突兀。他的指尖顺着纸页滑下,停在一行字迹的末尾。墨色微微发散,像是被水浸过后重新描摹。可描摹得太过刻意,反倒显得生硬。
他将那页纸抽出,放在灯下细看。字迹的笔锋与其他记录相比,少了几分自然流畅,像是出自另一只手。更重要的是,这行字的内容与他记忆中的记录并不吻合。十年前,他曾亲手誊录过这份供词,字里行间的细微差别,他不可能记错。
“这不是原来的字。”他低声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。
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,轻声问:“沈修卷师,可有发现?”
沈砚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转向案卷的另一页,那里有一处被裁去的痕迹,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匆忙撕下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断口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——有人在刻意操控这些记录,删改与补充的痕迹并非偶然,而是为了引导某种特定的结论。
“这册子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怕是比我们想的更复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