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位涨得太快了。”顾惊春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,但韩守义还是听见了。他站在河闸边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,像是泪痕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“快?这才哪到哪?”韩守义嗤笑一声,脚下的泥水溅起,混着他鞋底的污渍。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屑,像是在嘲笑顾惊春的多虑,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顾惊春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越过韩守义,落在河闸的木板上。暴雨如注,水流拍打着闸门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那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喘息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她的手指微微蜷起,指甲陷入掌心,冰冷的雨水顺着袖口渗进衣襟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真正危险的不是水,而是人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提醒自己。上一章沈砚修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,那种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,让她无法忽视。
“你说什么?”韩守义皱眉,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惊春抬起头,目光冷冷地扫过他,“你最好盯紧点,这水位不对劲。”
韩守义哼了一声,转身走向值守房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顾惊春没有跟上,她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河闸上,水位已经接近警戒线,而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不是因为雨夜的寒冷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。她知道,如果再不采取行动,后果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顾惊春推开值守房的门,雨水顺着她的袖口滑落,滴在地板上。屋内的灯光昏黄,映得韩守义的脸阴沉如铁。他站在桌旁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像是某种筹码。
“水闸的险情不是玩笑。”顾惊春开口,声音压得低而急,“再拖下去,后果你担得起吗?”
韩守义冷笑一声,将纸拍在桌上。“后果?顾吏,你倒是说说,十年前的后果谁担了?你们这些人,真以为能一笔勾销?”
顾惊春的目光扫过那张纸,心头一紧。是旧案的供词残页,字迹模糊,却足以让她明白韩守义的意图。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稳住语调:“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,再不处理,整个堤坝都会出事。”
韩守义却不为所动,反而向前一步,逼近她。“你急什么?怕这次的事也被翻出来?还是怕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被我捅出去?”
顾惊春后退半步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口。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冷:“韩守义,你以为你能威胁我?现在的局面,你也逃不掉。”
“逃不掉?”韩守义嗤笑,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拽。顾惊春猝不及防,被他拉得踉跄一步,撞在桌角上。疼痛从腰侧传来,她咬紧牙关,另一只手迅速撑住桌面,稳住身形。
“你放手!”她低喝,试图挣脱,但韩守义的力气出奇地大。他的脸几乎贴近她,声音低沉而危险:“顾惊春,你以为你能压住我?十年前的事,我知道得比你多得多。你敢赌吗?”
顾惊春的心跳如擂鼓,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。她知道,韩守义手里的东西足以让局势彻底失控,但现在不是妥协的时候。她猛地抬膝,用力撞向韩守义的腹部。他闷哼一声,手一松,顾惊春趁机后退,拉开距离。
“你疯了!”韩守义捂着腹部,脸色涨红,眼中满是怒火。他一步跨向桌边,抓起一把铁尺,指向顾惊春。“你再敢动手试试!”
顾惊春的目光锁定在他手中的铁尺上,脑中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。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,外面的雨声愈发急促,水位还在上涨。她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对峙。
“韩守义,你想清楚。”她的声音冷静下来,像是一把绷紧的弦。“现在不是你死我活的时候。水闸的事解决了,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谈。但如果你继续闹下去——”
“继续闹下去又怎样?”韩守义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狂热。“你以为你能压住所有人?顾惊春,这次轮到你了!”
他的话音未落,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某处堤坝崩裂的声音。顾惊春的脸色瞬间变了,她猛地转身冲向门口,韩守义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将她狠狠拽了回来。
“别想跑!”韩守义低吼,手上的力道像是铁钳。顾惊春咬牙,反手抓住他的手腕,用尽全力一扭。两人纠缠间,韩守义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,顾惊春喘着气,盯着韩守义狼狈的身影。她知道,这场对峙还远未结束,而时间,正在一点点耗尽。
顾惊春站在值守房的角落,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,顺着地板的缝隙汇入一片浑浊的水渍。韩守义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,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韩守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像是猎人终于逮住了猎物。
顾惊春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那张纸,眼神冷得像刀。她知道,韩守义不会轻易开口,除非他觉得自己已经占了上风。
“十年前的堤案,”韩守义缓缓开口,语调拖得很长,“你以为那些人真的全死了吗?”
顾惊春的指尖微微一颤,但她迅速掩饰过去,声音依旧平静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韩守义笑了,笑声短促而低哑:“我想说的,是有人活下来了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盯着顾惊春,“他们还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顾惊春的心跳加快了一瞬,但她没有接话。她知道,韩守义在试探她,而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“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?”韩守义继续逼近,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,“还是说,你已经知道了?”
顾惊春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如果你有话,就直说。”
韩守义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冷哼一声:“好,我就直说。那份黄册上,有一页是假的。真正的那一页,被人藏了起来。而我——”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“知道它在哪。”
顾惊春的呼吸一滞。她终于明白,韩守义手里的筹码,不只是这张纸,而是他对旧案的了解。她必须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信息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的声音低而冷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韩守义的眼神闪过一丝贪婪:“我要的很简单——保我一命。否则,这河闸今晚就不只是险情那么简单了。”
顾惊春的拳头在袖中紧握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知道,韩守义的话里藏着真相,但她也知道,这场对峙,才刚刚开始。
雨势未歇,值守房门口的台阶被冲刷得湿滑如镜。顾惊春的手还攥着门框,指节泛白,韩守义的身影已在她面前骤然一晃。那一瞬间,他的脚下似乎踩空了什么,或许是积水中的一片碎瓦,或许只是他自己过于急切的动作。
“你疯了!”韩守义的怒吼被雨声吞没,他试图稳住身形,手却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,什么也没抓住。顾惊春下意识地伸手去拉,却只触到他湿透的袖口,滑腻得像一尾挣脱的鱼。
下一秒,韩守义的身体向后倾倒,重心彻底失控。他的后脑勾过台阶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整个人滚落下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那声音短促而沉闷,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。
顾惊春僵在原地,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,模糊了视线。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一声闷响在耳边回荡。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,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。
她踉跄着走下台阶,脚下的水流已染上一丝暗红。韩守义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不远处,脸朝下,雨水冲刷着他的后脑,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。顾惊春的喉咙发紧,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的目光扫过四周,试图寻找什么——或许是一个目击者,或许是一个解释。但只有雨声,无边无际的雨声,将她与这个夜晚的意外死寂封闭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