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
秋收过后,谷粒归仓,桃花源便真正入了秋。阳光变得温软,风里带着草木干爽的气息,树叶一片接一片飘下来,铺在田埂上、溪岸边。溪水在蓝天白云下静静淌着,亮得像一段银带。一队队大雁排着人字,从头顶缓缓南去,鸣声清旷,落在水面上的水鸟却不再迁徙,就守着这一湾静水过冬。喜鹊、麻雀在空阔的田地里跳来跳去,啄食遗落的粮粒,动静细碎,更显得天地安闲。
卸去庄稼的田野,一眼望不到边。树色层层叠叠,青、黄、赭、红交错,高高低低铺向远山。静极了,只偶尔一声鸟鸣,轻轻落在空气里,让这片桃源更显幽深、安详。
庄夫人坐在院中的桑树下,轻轻念起《诗经・七月》:“七月流火,八月萑苇。蚕月条桑,取彼斧斨,以伐远扬,猗彼女桑。七月鸣鵙,八月载绩。载玄载黄,我朱孔阳,为公子裳。”
念罢,她轻轻叹了一声。时节到了,该纺线织布,预备冬衣了。
她将此事告知族长陶黔娄。第二日,祠堂前的公示栏下,便围了不少人。那方木牌是桃花源里最要紧的所在,中间刻着《村民公约》,右边是代代相传的老子格言: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。虚其心,实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左边新贴了一张告示,字迹端正:
“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今农闲已至,秋凉日深,着各家妇人明日巳时初刻,到场院集合,共理纺绩,预备冬装。”
老人牵着孩子,慢慢念给孩子听;妇人互相点头,心里都有了数。不用多吆喝,消息便在村里传开了。
次日巳时,场院里早已聚齐了人。庄夫人一身素布衣裙,温和稳重,向众人微微欠身:“诸位姊妹,秋收已毕,天要转寒,冬日将近。‘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’,是我们桃花源的本分。衣食住行,衣在其先。今日起,我们一起纺麻织布,为家人裁制冬衣,也为新年添一身新布衫。”
人群里立刻应和:“庄夫人吩咐,我们都听!”
“纺车各家都有,今日都搬来,凑在一处,热闹,也方便互相帮衬。谁家有难处,大家搭把手;谁手艺巧,也多带一带旁人。”
一时间,上百架纺车错落排开,场院里挤得满满当当,挤不下的,便在外围再坐一圈。理麻、搓线、绕轴、运送,人人手上不停,说笑声、纺车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,成了桃花源秋日里最安稳的声响。
第二节
线纺得充足,富余的仔细收好,封存在仓中。接下来便是织布。这是桃花源妇人最熟稔的活计,也是最上心的活计 —— 布织得细密平整,家人穿得暖;花样织得巧,便能赢得一声 “巧手媳妇” 的称赞。
族长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,可也暗暗着急。人手虽多,老式腰机却慢,一人一机,一日也出不了几匹布。眼看天气一天凉过一天,他生怕骤冷骤雨,耽误了冬衣。
他当即抽调男丁前来帮忙,公输翁、欧冶金,连庄先生也放下书本过来搭手。可几日下来,进度依旧不快。整理好的麻线一捆捆堆着,成布却不见明显增多。
庄先生望着织布的妇人,轻声道:“族长,增人不如增机。老腰机要手脚并用,动作繁复,终究慢了。”
“可织机就这么多,又能如何?” 族长愁道。“要是机器,能多长几只手就好了。”
族长苦笑:“先生说笑了,机器怎会长手?”
一直沉默在旁的公输翁,忽然抬起头。他本是鲁班后人,平生最喜琢磨器具,此刻眼神一亮:“族长,我或许真有办法,让机器‘长出手’来。若成,速度可快一倍不止。”
族长一怔:“当真?”“请族长允我一试。”
“好!” 族长当即拍板,“你与欧冶金带几个年轻人,木料、工具尽你用,庄先生也帮你参谋。”
场院里,织布声、说笑声依旧温暖。祠堂旁的一间小屋,却成了公输翁他们的天地。一早进去,夜里掌灯才出,屋内只闻刨木、凿孔、拼装的声响,一连多日,不见人影出来。
终于,在一个清朗的上午,小屋门开了。一架全新的脚踏织机,被几人稳稳抬到场院中央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围了过来。
族长上前细看:“公输翁,这机子…… 果真能快?”公输翁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却掩不住笑意:“族长请看。”
他指着织机:“往日腰机,人要席地而坐,一手提综,一手穿纬,再换手打纬,一步一停。如今我把经线轴固定,在脚下装了踏板,以曲轴连起综片。脚一踩,综片自动起落,经线自然分口,双手便可只管穿梭、打纬,不必来回倒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稳而亮:“如此一来,人不腰酸,腿不僵硬,速度,却能快上一倍。”
众人听得睁大了眼,顺着他指的地方细细打量,惊叹声渐渐响起。“若要织花色,还可再加踏板、加综片,花样更多,也更稳。”
族长连连点头:“快,让人试一试!”
公输翁手把手教,桃花源的妇人本就心灵手巧,只试了两三回,便已熟练。脚踏起落,梭子来回翻飞,织布声清脆连贯,布面平整如砥。
“成了!真成了!” 有人忍不住喜道。
族长望着公输翁,真心赞叹:“你这一造,救了全村冬衣。辛苦你了!”
公输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不过是动手,真正提点我的,是庄先生。”
庄先生哈哈一笑:“我不过前日给孩子们讲《纪昌学射》,说纪昌盯着织布机踏板练眼力,倒叫公输翁听进心里去了。”
众人一听,全都笑了起来。
一匹匹新布陆续织成,纹路匀净,质地密实,被仔细叠好,存入仓中,堆得整整齐齐。
桃花源本就物产丰饶,山花野果、草根树皮,皆是天然染料。庄夫人将古法告知众人:取色煮汁,入布浸泡,加少许白矾固色,便可染出温润柔和的色彩。蓝取自蓝花楹,红出自石榴与凤仙,黄是槐花与栀子,紫由紫苏与木槿染成。素白布留作衣里、被里,彩布则用来做衣裳。
一时间,场院边、屋檐下、树枝间,都晾满了各色布匹。风一吹,布幅轻轻扬起,蓝、红、黄、紫、素白,像把整个秋天的颜色,都挂在了村里。
新式脚踏织机被安放在祠堂专室,成为桃花源人共有的器物。男人们也各安其业:加固粮囤,修理农具,疏通水渠,修缮房屋。闲暇时,便带着孩子进山入林,在护田之余,适量猎取些野味,算是给家里添一点荤腥。
家家户户的炊烟,比往日更密、更暖。新米的香、新布的香、柴火的香,混在一起,是丰收之后最踏实的气息。
金色的秋光里,田野层林尽染,村庄彩布飘扬。桃花源人,正安安稳稳,过着属于他们的 ——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