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世飞舟自灰霾层中破云而下时,整个晦明川都在震颤。
这枚巨大的银色蛋壳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下方昏沉的大地。飞舟周身氤氲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结界,磅礴的灵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推开,将千百年来盘踞在此的阴湿瘴气生生逼退三丈。
飞舟之内,方玉衡透过舷窗望向这片传说中的土地。
晦明川是嵌于大地裂谷中的一片狭长地带。两侧是陡峭的玄色山壁,高可入云,终年不见天日,唯有正午时分,阳光方能从一线天缝中漏下,在谷底投出瞬息即逝的光斑——这便是“晦明”二字的由来。
谷底地势起伏,有蜿蜒的暗河穿行,河水漆黑如墨,却泛着细碎的磷光。
沿河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聚居点,有的依山凿洞,有的以枯木搭棚,远远望去,偶有几盏幽蓝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。
“这里……”范明皱着眉,“就是影族的聚居地。被正统道德定义为垃圾的种族,只能藏在晦暗的阴影里。据说这里是离冥川最近的陆地。”
“冥川?”方玉衡想起抚世化劫功玄章里的偈语:谁持明灯照冥川?
范明道:“冥川是亡魂转世渡的河。”
方玉衡问,带着探寻:“真有冥川?和影族聚居的陆地连着?”
范明撇了撇嘴:“上古的传说而已,活人谁在意这个。”
方玉衡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缓缓移动的黑点上——那是某个影族的身影,正从一处山洞口钻出,抬头望向空中的飞舟,旋即又缩了回去,速度快得像一滴墨落入水中。
小星趴在另一侧舷窗,鼻尖几乎贴着玻璃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她抱着麟宝的脖子,麟宝用湿漉漉的鼻子拱着小星的手,发出不安的轻哼。
“不怕不怕,”小星拍拍它的脑袋,声音软糯,“我们到了。”
飞舟缓缓下降,在距离谷底约十丈处悬停。银色的舟身在这片永夜之地显得格格不入,仿佛一颗坠入深渊的星辰。
方玉衡手上那枚三年前赤阳滩战场上,夜煞赠予的“暗影琥珀”正微微发热,隐约指向左前方的一处山壁。
“来了。”范明低声道。
山壁的阴影中,一个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个影族人——身形佝偻,似人非人,周身由流动的暗影构成,边缘不断逸散又聚合。
他的头颅低垂,隐约可见两只弯角,像是某种山羊的变形。当他抬起头时,面容依然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——那是一种介于恐惧与渴望之间的目光,正死死盯着悬浮在空中的银色巨卵。
飞舟的结界光芒太强了,强到让他的身躯不断消融又重组。但他没有后退。
方玉衡操控飞舟收起结界,舱门无声滑开。他第一个跃下,落地时衣袂轻扬,惊起一片尘埃。
那影族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看他身后跟下的小星、麟宝、和范明,嘴唇翕动了许久,才发出一声带着惊讶的沙哑声音:
“是……是您?”
方玉衡微笑:“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!记得!”那影族激动得身形剧烈波动,几乎要散开。
“三年前,赤阳滩……我们偷食战场上的绝望和痛苦,……是您给了我们食物!是‘灵髓’!我们从未吃过那么好的东西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忽然哽咽了。
方玉衡上前一步,温声问道:
“你们首领夜煞,可还好?我此番前来,正想探望他。”
那影族浑身一震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哭了。
影族的哭泣没有泪水,只有身躯的剧烈抖动和更频繁的消散重组。
他抬起手,指向山谷深处,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:
“首领……首领他……他快死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范明皱眉。
“他吸收了太多……太多的绝望和痛苦。”那影族的声音满是哀戚:
“我们影族,只有这类能量可吃,夜首领把轻一点的痛苦能量让给族人们,自己吃了最深的痛苦和绝望……这世间的绝望太多了,首领他……他自己快被撑死了……”
“他想死。”
影族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满是悲凉。
“他想把自己散掉。我们把他拖回来的,绑在渊薮最深处……可他还在挣扎,还在求我们让他走……”
小星听到这里,紧紧抱住麟宝。麟宝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,低低地呜了一声,用头蹭蹭她的脸。
“带我们去。”
方玉衡没有迟疑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接引者名叫“影六”,是夜煞身边的老部属。
他走在最前,身形时隐时现,偶尔会没入山壁的阴影,又从另一侧钻出,仿佛黑暗才是他的坦途。
方玉衡一行紧随其后,范明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,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。
晦明川的景色,渐渐在他们眼前展开。
两侧山壁并非光秃秃的岩石,而是密密麻麻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穴。有的洞穴口挂着用枯骨和兽皮拼成的帘子,有的则用不知名的磷光苔藓拼出简单的纹样。
影六说,那是他们的家,每一户都有自己的洞穴。
暗河边,有三三两两的影族蹲踞着。他们才发现,影族人并非都是由流动的暗影组成的形体:他们有的有固定形体、有的没有固定形体。形体也有很多种,也并非都是黑色的,但基本都是这个世界的审美中被定义为丑恶的。
他们用陶罐舀水。那水舀起来时是墨色的,倒入罐中却渐渐澄澈,底部沉淀下细碎的光点。
影六说,这是“忆尘”,是他们唯一的调味品。
一个形似小鬼的影族从他们身边跑过,怀里抱着一截枯木。他看到方玉衡一行人,吓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枯木滚出老远。小星下意识上前想扶他,小鬼却惊恐地缩成一团,周身雾气剧烈波动。
“别怕。”小星轻声说,蹲下来,把枯木推回他身边。
小鬼愣愣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抓起枯木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麟宝用鼻子嗅了嗅空气,发出疑惑的轻哼。这里的味道太复杂了——有悲伤、有恐惧、有麻木、有绝望,但也有……某种它说不清的东西。
小星摸摸它的头:“我知道,很怪对吧。”
继续深入,他们经过一个较大的村寨。房屋由黑色的石料垒成,低矮而敦实。
屋顶和墙壁上,用灰白色的骨片拼出各种图案——有的像奔跑的兽,有的像起舞的影子,有的像一轮永远无法升起的圆月。
“我们自己刻的。”
影六有些不好意思:“活总得找点乐子。”
方玉衡点头:“很有力量的艺术。”
影六愣住了。
多少年了,没有人用“力量”这个词形容过他们的东西。
村口,一个老妪坐在石墩上,正用枯枝编织什么。她的手很巧,枯枝在她手中渐渐成形——是一只鸟,翅膀张开,作势欲飞。
“这是……”范明好奇。
“送给死掉的孩子。”老妪抬起头,脸上只有模糊的轮廓,但她的声音是慈祥的:
“让他们走的时候,能飞得快一点。”
小星盯着那只枯枝鸟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麟宝忽然挣脱她的手,跑到老妪身边,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那只鸟。老妪笑着伸出手,摸了摸麟宝的鳞甲,那触感让她惊喜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小家伙……是神兽?”
麟宝骄傲地昂起头,抖了抖鳞甲。
小星忍不住笑了,跑过去把麟宝拉回来。
这是她抵达晦明川后,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方玉衡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渊薮,是晦明川最深处的一道地裂。
那里没有光。不是“黑暗”,而是“光的缺席”——就连影族自身散发的幽光,到了这里也会被吞噬殆尽。
唯有深入其中的人,才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冷:不是温度,而是灵魂的冷。
方玉衡的幽烛玉佩亮了起来,散发出莹白的柔光。
夜煞被绑在渊薮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上。
说是“绑”,其实是用数十条由影族自身精气凝聚的锁链死死缠住。
他的身躯早已无法维持完整形态,时而膨胀成一片铺开的暗幕,时而又收缩成拳头大的一团,剧烈地抽搐、挣扎。
每一次挣扎,锁链上就会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,将他生生拽回。
他的口中不断逸出破碎的声音:
“……让我走……够了……真的够了……”
“让我散掉……求你们……”
“太痛了……太痛了……”
周围守着他的影族们跪了一地,无声地流泪。他们的泪水同样没有实体,只是一团团淡薄的雾气从眼眶飘出。
方玉衡踏入渊薮的瞬间,眉心微微一跳。
他感知到了——那铺天盖地的绝望,如同亿万根细针,正疯狂地刺向他的意识。
不是夜煞一个人的绝望,而是夜煞体内承载的、成百上千年来从战场上吸食的、无数亡者临终前的绝望与痛苦。
那些东西,如今全部压在夜煞身上,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。
那些绝望的碎片太多太多了!不可能一一去对话。
“退后。”方玉衡沉声道。
范明立刻拉着小星后退数丈。
方玉衡闭上眼,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。
下一刻,一朵白金色的莲花自他心口绽放。
同心莲!
九层莲瓣徐徐展开,莲心流转着七彩光芒。莲花起初只有巴掌大,随着方玉衡的意念,缓缓扩张至五丈方圆大小,将夜煞笼罩其中。
莲域之内,一切众生,同频共振。
夜煞的挣扎骤然停滞。
他体内那些疯狂的碎片——无数绝望、痛苦、恐惧、不甘——在同心莲的力量中,与方玉衡的“不分析、不评判、不下定义”的澄空之心共振,逐渐显化成密密麻麻的光点。
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段残留的意识,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。
但是,那些意识残留数量巨大,而且整个影族的环境,都充满了有形无形的绝望痛苦意识。
同心莲无法覆盖到全部,这种普遍和浓稠的集体意识痛苦,让方玉衡感到心力不足。
方玉衡把同心莲的莲域扩大到十丈,仍然无法覆盖所有的光点。
他的额头渗出汗珠。
范明见状,无声地加入了方玉衡的行列。
他也催动那枚在千梦窟时,方玉衡赠予他的同心莲,施展他学过的技术,两枚莲花各开十丈,同频共振,勉强能覆盖夜煞大部份意识片断。
方玉衡没有去分辨这些碎片“是谁”、“因何绝望”、“为何痛苦”。他只是敞开自己的心,以最纯粹的陪伴,去承接它们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穿透莲域,柔和而稳定。
“我陪着你们。无论你们是什么,无论你们经历过什么,此刻,我在这里。”
那些碎片开始颤动。
它们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、不是厌恶、不是猎食者对猎物的贪婪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无条件的“在场”。
“你们可以痛,可以绝望,可以愤怒。”
方玉衡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你们可以在这里,成为你们自己。”
莲域的光芒更盛了。那些碎片渐渐平静下来,从疯狂冲撞的状态,变成缓慢飘浮的光点。
夜煞的身躯不再挣扎。他的形态缓缓稳定下来,凝聚成一个人形虚影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幽紫色的眸子,依然明亮,却空洞得令人心碎。
“……是你?”他的声音沙哑如裂石,“方……玉衡?那个临终关怀者?”
“是我。”方玉衡点头。
夜煞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:
“我体内有太多……太多东西。你救不了我。谁也救不了我。我只想散掉,只想消失……让我走吧。”
方玉衡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维持着同心莲,继续陪伴着那些碎片。
许久,他轻声问:
“散去之后,你想去哪里?”
夜煞愣住了。
“……去哪里?”
“你的意识,你的存在,你想让它们去哪里?”方玉衡问:
“是彻底消失,还是……有别的可能?”
夜煞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只想“不痛了”,只想“不在了”,可“不在之后”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没有影族知道。
他们是被定义的“垃圾”,是所有体系之外的存在。
他们的生命,“去向”哪里,这不是他们能思考的问题。
夜煞的身躯又开始波动。
就在这时——
小星站在不远处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方叔叔展开同心莲,这盛开的美丽莲域吸引了她。
她慢慢走到莲域里,走进那九层白金光莲瓣和七彩流光中。
在莲域里,她共振到每一个生命——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,还有前所未有的极度绝望 。
她听见方叔叔的声音:你们可以在这里...成为自己...是彻底消失,还是有别的可能?
这个声音也穿透了小星的意识。
忽然,小星的手腕一阵灼热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那块小小的、星云状的胎记,正在发光。
那光起初很淡,像是月光照在水面。但渐渐地,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从手腕蔓延到整只手掌,再到手臂、肩膀、全身……
小星恍惚了。
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,很遥远,又很近,在她脑海中回荡:
——记住你是谁。
——记住你从哪里来。
——记住你为什么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