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振华的手还放在讲台上，投影面板有点热。深空信使文明的代表刚问完一句话：“两个敌对族群的孩子，真的能在同一段音频里一起入睡吗？”全场一下子安静了，连呼吸声都能听见。
弹幕也慢了下来，不再乱飘，一条条静静浮着，好像大家都在等答案。
他正要打开私信记录，全息影像还没完全显示出来，会场东边突然有人站了起来。
那人没有举手，也没有按流程申请发言。他直接站起来，推开前排的扶手，大步走进中间的通道。他穿着一身暗红色带金边的帝国礼服，肩章上的双蛇衔星徽记在灯光下很显眼。
是帝国的人。
没人给他麦克风，但他用了随身的声音放大器，声音很大：“我反对继续讨论这个‘共修网络’的提案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弹幕卡了一下，接着刷得更快了。
【？？？插队】
【违规了】
【帝国又来捣乱】
欧阳振华没动，把手从讲台拿开，背到身后。他知道这个人是谁——卡尔萨斯皇帝派来的特使，以前在三次联盟会议上用拖延战术打断过议程。但现在，他不是在问技术问题，而是直接否定整个计划。
帝国代表张开双手，声音盖过现场的议论：“各位代表！你们刚才听到的东西，听着挺好，其实很危险！一个人，靠几句口诀、一场直播、说点‘道’，就能让那么多人跟着他走？这就是思想控制！这是精神操控的开始！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支持试点计划的座位。
“别忘了，历史上那些专制组织，最开始也是打着‘和平’‘共修’的旗号。他们说让人睡个好觉，可谁说了才算‘好觉’？是统一做梦？还是删掉记忆？还是让我们都变成只会闭眼打坐的机器？”
弹幕开始分裂。
【说得有点吓人……】
【但也不能全信帝国】
【他们自己才像控制狂】
机械共生星域的代表皱眉说：“你歪曲了原意。方案里写了，参与是自愿的，系统是去中心化的，没有强制。”
“系统可以改。”帝国代表冷笑，“今天是自愿，明天就是推荐，后天就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。你看这个欧阳振华，他讲一次课，上百个星区都在听；他说一句‘我想让更多人睡个好觉’，就有人感动哭。这种影响力，已经不是文化了，是在建信仰！”
他突然指向讲台：“他不是老师，不是学者，他是传教的人！而传教的人背后，从来都不只是想法那么简单。”
欧阳振华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你说我在建信仰？那你说，信仰是什么？是让人听话？还是让人清醒？我教的是呼吸，不是跪拜；是觉察心跳，不是顺从别人。你在怕什么？怕大家开始听清自己的声音？”
“别用这些话骗人！”帝国代表打断他，“你说去中心化，可所有信号都来自你一个人！你说自愿，可多少人是因为失眠、焦虑、战争创伤才加入的？这不是选择，是利用别人的痛苦！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欧阳振华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不让人听？不让人讲？回到以前靠吃药睡觉的日子？让孩子在警报声里长大？你说这是干预，可我们是在补漏洞。”
“漏洞是你造成的！”帝国代表声音更大，“你让整个星际社会乱起来，这个文明要改教育，那个星域要重写教材，全都围着你的‘道’转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？你只是个趁乱出名的人！”
弹幕疯狂刷新。
【情绪上头了】
【这不是辩论，是骂人】
【帝国急了】
欧阳振华没退，反而再往前走几步，站到讲台前面，离通道只有三米远。“我没说自己是救世主。我只是个讲道理的人。如果哪天没人听了，我自然就没了。但现在，还有人想听。他们在矿坑里听，在浮城上听，在战区避难所里听。因为他们发现，听完之后，手不抖了，噩梦少了，孩子能睡着了。”
他指着还没关的投影画面：“刚才那位代表问的问题，我也问过自己。两个敌对族群的孩子能不能一起入睡？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有个孩子梦见自己和穿敌人衣服的小男孩牵手走在沙丘上，醒来后，他删掉了仇恨提醒。这不是洗脑，是心里的结松开了。如果你连这都不让发生，那你守的不是秩序，是停步不前。”
“荒谬！”帝国代表大声喊，“你把个别例子当成普遍真理，这才是最危险的！你以为你在帮人？你只是在造新的依赖！等大家都习惯了你的音频、你的声音、你的引导，一旦你停了，整个系统就会垮！到时候不是和平，是更大的精神崩溃！”
“所以你的办法是？”欧阳振华盯着他，“在我还能讲的时候，先让我闭嘴？”
“至少要审查！”帝国代表提高声音，“立刻暂停试点计划，成立独立调查组，查清楚讲道内容有没有隐藏代码，频率会不会影响群体意识，传播方式有没有违反信息协议！不然，我们会正式抗议，并拉其他文明一起抵制！”
现场一下子吵了起来。
几个原本支持试点的代表开始小声说话，有人翻协议，有人问法律顾问。弹幕也乱了。
【听着好像也有点理……】
【但帝国肯定有别的目的】
【他们什么时候关心过心理健康了】
欧阳振华站着没动，手背在身后，腰挺得直。他没马上反驳，而是慢慢看了看四周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，而是信任已经开始动摇。
他说话时声音更沉了：“你要查，我不反对。数据公开、算法透明、设备认证，这些本来就在草案里。但你用‘可能的风险’去否定‘正在发生的好事’，这就是另一种暴力。”
“我不是暴力。”帝国代表冷笑，“我只是提醒大家，别被温柔的假象骗了。你们看到的是平静，我看到的是失控的开始。一个人说话，千万人跟着，这本来就不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？”欧阳振华忽然笑了，“你说得对，是不正常。因为以前没人相信，一句话，真的能让人睡个好觉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帝国代表又开口：“那我再问一遍——谁说了才算‘好觉’？是你？还是你的‘道’？”
大厅一下子静了。
弹幕停在这一行字上，很久没动。
欧阳振华看着他，眼神清楚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没回答，而是再往前一步，走到通道边上，离帝国代表只有几米远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，一个穿暗红礼服，戴权力徽章；一个穿素色长袍，袖口有点星光。
气氛很紧。
这时，西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代表举起表决器：“我提议：是否暂缓审议‘星际共修网络’提案，等独立评估报告出来后再投票？”
投票界面弹了出来。
赞成、反对、弃权三个选项浮在空中。
弹幕终于动了，只有一条：
【别投啊】
欧阳振华还站着，手背在身后，眼睛没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