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推开民安路那栋老楼四楼的玻璃门时，李姐正在地上拆纸箱。阳光从走廊那边照进来，拉出她长长的影子。屋里已经放了两张办公桌、三把椅子和一个旧文件柜，墙角堆着几卷地毯，空气里有油漆味，还有一点猫粮的味道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李姐没抬头，随手把半袋猫粮倒进塑料碗，“它刚才尿在键盘上了，我去擦了一下。”
林晚一愣：“谁啊？”
“还能是谁？”李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，“你要加的猫，昨晚送来的。救助站的人说这猫不咬人，就是认床，昨晚在纸箱里叫了一夜，今天早上才安静。”
她说完，一只花脸猫从文件柜顶上探出头，耳朵动了动，尾巴甩了一下。
林晚摘下眼镜，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再戴上。那只三花猫已经跳到了她的椅子上，四脚摊开，占满了整个座位。
“它叫‘不婚’。”李姐一边整理发票一边说，“我觉得这名字挺合适。咱们这个项目本来就不走寻常路，起个特别点的名字，以后被人说也不怕。”
林晚没说话，走过去敲了敲桌子。猫懒懒地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很亮，然后又趴下，把下巴放在爪子上，像在说这是它的位置。
“你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。”林晚小声说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李姐笑着说，“有它在，比老公靠谱多了。”
林晚笑了：“而且它不会催你生孩子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起来。笑声不大，但在空房间里显得很响。猫被吓了一下，耳朵抖了抖，翻个身露出肚子，继续打呼噜。
林晚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，把包放在桌上。电脑开机后风扇嗡嗡响，她刚打开文档，猫就跳上来，稳稳坐在键盘中间，屁股对着屏幕。
“喂。”她推了推。
猫不动。
她又推了一下，顺便摸了摸它的背。毛有点乱，但很暖。猫眯起眼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，像是很开心。
“算了。”林晚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，“你赢了。”
窗外传来电瓶车的声音，楼下有人喊“豆浆五块”。她看着屏幕上被挡住的字，突然觉得也不急。事情总被打断，小时候写作业会被电视吸引，现在写东西会被消息打扰。可有些事慢一点反而更清楚。
李姐端着茶走过来，看到这一幕笑了：“你俩还挺配。”
“它比我自在。”林晚说，“至少敢躺着不动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姐把茶放下，“它是猫，本来就应该躺着。你是人，还得干活装样子。”
她说完去翻角落的柜子，嘴里哼着一段调子，轻快又零碎，像是从哪部老剧里听来的。林晚听着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刚好合上节奏。
猫在床上翻了个身，一条腿蹬了蹬，像在踢被子。阳光照到它身上，浮尘在光里飘着。林晚伸手拨了一下，灰尘散开，猫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红舌头和尖牙。
“你说它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奇怪？”她问。
“谁？我和你？还是所有人？”
“都算。”
李姐想了想：“猫不在乎这些。它只关心饭有没有准时，有没有太阳晒，谁给它顺毛。至于我们为什么不用双人桌，为什么要叫‘一人食’，Wi-Fi密码写‘不必将就’——它根本不想知道。”
林晚点头：“所以它活得比我们轻松。”
“当然。”李姐回到座位，拿起笔写便利贴，“简单就少烦恼。你看它，吃饱就睡，睡醒就闹，闹完接着吃。不像有些人，吃顿饭都要想别人怎么看。”
林晚笑了笑，没接话。她看猫伸了个懒腰，四肢张开，尾巴翘起来。那一瞬间，她肩膀也松了，呼吸变深了。
她没碰电脑。
下午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有猫的呼噜声、外面施工的声音，还有李姐翻纸的响动。林晚把包放到脚边，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。空调风吹下来有点凉，但她没关。
猫翻身时一条腿压在删除键上，文档里的字一段段消失。林晚看着那些内容没了，没有阻止，也没恢复。删掉了也好，反正能重写。
李姐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哟，这是搞艺术？”
“它在帮我精简内容。”林晚说。
“挺快。”李姐点头，“建议以后每写一千字让猫踩一遍，留下的就是精华。”
“可以考虑。”林晚摸了摸猫脖子，“不过得先教它识字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姐笑，“只要会按删除键就行，现在编辑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她们又笑了。猫被吵醒，睁一只眼看了一下，发现没事，又闭上眼换姿势继续睡。
林晚低头看手机，电量76%，没有新消息。朋友圈没人发，公众号数据也没涨。她不看，也不等。有些反馈来得慢，但总会来。就像这只猫，昨天还在笼子里缩成一团，今天就能在陌生人键盘上睡觉。
李姐坐回去写合同草案，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林晚打开新文档，写标题：“员工守则初稿”，删掉，改成“服务原则”，最后停在“我们不做哪些事”。
她刚打了两行字，猫滚到触控板上，光标乱跳。她想抱开它，猫却钻进她怀里，脑袋塞进胳膊下面，赖着不动。
“你是要加入我们？”她小声问。
猫不答，身子蜷得更紧。
她没赶它，手轻轻放在它背上，感受它的呼吸。暖气片嗡嗡响，阳光照在文件柜侧面，那里贴着一张纸条：猫砂盆→后门拐角。
李姐抬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办公室又安静了。
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的猫，它眼睛半睁半闭，像快睡着，又像在看这个世界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里开始像“家”了。
不是非结婚才有家，也不是非要有人等你才算家。
就是一个普通屋子，有两张桌子，三把椅子，一只会尿键盘的猫，和两个不想将就的女人。
她关掉文档，合上电脑。
猫在她怀里翻身，尾巴扫过手腕，像留下一句话。
李姐那边传来挪椅子和放杯子的声音。
外面街道的声音传进来，不再吵。
林晚把手伸进口袋，钥匙还在，冰凉一小块。
她不打算走。
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等着她。
猫翻了个身露出肚子，一只爪子勾住她袖口，像在挽留。
她笑了笑，没挣开。
阳光照到地板中央，形成一块亮方格。
猫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，看起来像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