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山春深，五行议事堂的玉阶覆着新绿，鎏金柱映着五位长老的沉凝目光，申屠子夜、轩辕神君、容成墨熙、公仪楚人、闻人翊悬立在阶下，皆听出长老话语里的郑重——此番远赴苍梧泽历练，带队之人是轩辕族的轩辕月铭。
“苍梧泽水脉驳杂，瘴气滋扰泽畔村落，你等守雾山有余，涉险历练不足。”申屠长老捋着长须，“轩辕月铭随行带队，助你等融会五行灵韵，清瘴护泽，更磨心性。”
话音未落，殿外传来清越脚步声，玄色衣袂拂过玉帘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。那人不过而立之年，身形挺拔，金纹暗绣衣摆，步履间金灵沉厚却不迫人，眉眼与轩辕神君相仿，眸光锐利澄明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，又余少年锋锐——正是轩辕月铭，比申屠子夜等人仅长七岁，却是神君的叔祖，亦是那位在子夜十二岁时便见过他、而子夜早已淡忘的旧人。
他立在殿中，金灵凝而不张，目光扫过五人，在落至申屠子夜时，凝了一瞬。那目光里无讶异，只有一丝旁人难察的、藏了近二十年的了然，旋即恢复如常，声音清沉如玉石相击：“轩辕月铭，奉长老之命，带队前往苍梧泽。”
这一瞬的凝眸，无人在意，唯有月铭自己清楚——那是二十年前，雾山申屠族的水泽祭典，彼时他十九岁，随族老前往观礼，无意间瞥见祭台侧畔的小小身影。十二岁的申屠子夜，身量尚未长开，却已身着水行子弟的制式衣袍，守在祭台一角，指尖攥着给妹妹折的桃木簪，眼神澄澈却执拗，一半是孩童未褪的软，一半是刻入骨髓的职责。他看着那孩子默默护着身侧更小的元姝，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，教她行祭典的浅礼，转头又躬身听族老训示水泽的守护之责，小小的身子里，装的全是妹妹、水泽，还有尚未说出口的、独属于申屠水脉的重担。
那时的子夜，眼里从无旁人，自然不会记得，那个站在观礼人群里、多看了他几眼的轩辕族少年。而十年前五行演武，子夜十七岁初掌水行，生涩却藏锋，月铭一眼便认出了他，彼时那句提点“水非唯柔，亦能藏锋”，并非随口而言，而是见他囿于职责的沉稳，想点醒他本就藏在骨里的锋芒。只是月铭从未说过，他们的相识，早于演武台十年。
轩辕神君率先躬身行礼，语气恭敬却亲近：“叔祖。”
申屠子夜周身冰纹澹澹凝着，清泠的眼底无半分波澜，唯有十年前演武台的提点刻在心底——那是他初掌水行时，难得的、非关职责与妹妹的提点，是同辈前辈的惺惺相惜。他指尖轻垂，泽渊印漾出浅淡的水泽灵韵，与月铭的金灵遥遥相触，不卑不亢，声音清泠如溪泉淌冰，越过旁人的“族老”“前辈”，轻轻唤出：“月铭兄。”
这一声月铭兄，轻而笃定，落在殿中，让闻人翊悬瞬间愣怔，连轩辕神君都微讶抬眸——他知叔祖与子夜有演武台的交集，却未想过子夜会以“兄”相称。唯有容成墨熙与公仪楚人眸光微动，似懂了二人之间那份超越辈分、源于术法相惜的默契。
而轩辕月铭，在听到这声呼唤时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快得如同流星掠空。他望着子夜，这位早已忘了十二岁初遇、却记着十年前提点的水行执掌，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，对着他颔首回礼，算是应了这声称呼，旋即转向其余三人，声音稍缓：“不必多礼，在外历练，族老、前辈之称皆可免，随性相称便是。”
他刻意略过辈分，应下这声“月铭兄”，是记着二十年前那个守着妹妹与水泽的小小身影，亦是认下十年前演武台的那份相惜，更是知晓，子夜的骨子里，从不是拘于辈分礼数的人，他的称呼，只随本心，只认值得。
容成墨熙随即敛了木灵柔润，微微屈膝福身，温婉道：“月铭。”
公仪楚人颔首，石纹轻凝，淡声道：“月铭。”
闻人翊悬也连忙回神，挠了挠头，笑嘻嘻道：“那我也跟着子夜喊，月铭！”火红衣袍的晃动感，瞬间冲淡了殿内的沉凝。
月铭目光扫过五人，眸光重归锐利，直切历练核心：“明晨卯时，雾山南门集合，不得有误。苍梧泽瘴气蚀灵，泽脉诡谲，非单打独斗可解。你等虽各掌五行，却只知循规配合，少了真正的融会。此番历练，首重五行相契，心手合一，做不到，纵有我护持，亦难全身而退。”
话语掷地有声，无半分老气横秋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，一如二十年前观礼时，他从那十二岁孩童身上看到的、那份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坚定。
五人皆敛了神色，齐声应道：“谨记。”
子夜指尖的冰纹轻轻漾开，与身侧神君的金灵、墨熙的木灵悄然相触。他懂月铭的意思，十年前那句“水非唯柔，亦能藏锋”犹在心底，让他对水行之道多了几分通透，而今苍梧泽的历练，便是让五行融于水脉，以水牵四方，这是他的道，亦是申屠水脉执掌的职责。他从未想过，眼前这位被他唤作“月铭兄”的轩辕族人，早在他十二岁、满心只有妹妹与水泽时，便见过那个最纯粹、最执拗的自己，更将那一幕，藏了近二十年。
月铭似察觉他周身灵韵的流转，眉峰微舒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拂袖而去。玄色衣袂扫过地面，金灵随之一收，殿内的凛然气场消散，只留一缕淡金余韵，与子夜周身的冰泽灵韵，在空气中悄然相契。
待身影消失在殿外，闻人翊悬立马凑到子夜身边，撞了撞他的胳膊，压低声音咋呼：“可以啊子夜！你居然敢喊他月铭兄！他可是神君的叔祖，我还以为你得跟着我们喊前辈呢！你们俩这交情，不一般啊！”
“十年前五行演武，他提点过我水行之道。”子夜淡淡道，指尖凝起一枚冰珠，又随手散作水泽，眼底无半分波澜。他只记得这十年的交集，十二岁那年的祭典，那个观礼的轩辕少年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水泽旁飘过的一缕风，从未入过心，自然记不得。
轩辕神君恍然失笑：“倒是我拘了辈分，忘了叔祖本就不喜这些俗礼，你们这般相称，倒更合他意。”
容成墨熙轻笑：“一声月铭兄，便知二人之间有术法相惜的默契，此番历练，有这份默契在，五行相契定能事半功倍。”
公仪楚人颔首，指尖轻触石栏：“金生水，水融金，二人相契，五行之脉便立了。”
几人相视，五行灵韵在殿内轻轻缠作一体，金沉、木柔、水澄、火暖、石稳，界限渐消。他们皆知子夜与月铭有十年的术法相惜，皆知那声“月铭兄”是本心相认，却无人知晓，那份相遇，早在子夜十二岁、满心只有妹妹与水泽的那年，便已悄然发生，独藏在月铭的眼底。
晨雾将散，苍梧泽的风遥遥吹向雾山，五行砺途，自此始。
卯时晨光初露，玄色身影立在霞光中，金灵隐于衣袂。五位执掌携行囊而至，子夜走在左侧，冰纹澹澹，望见月铭时，微微颔首。而月铭回望他，眸光里藏着二十年前的初见，亦有着十年后的相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