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冷宫。
江家老宅是发迹前的祖宅,一砖一瓦都沉在旧时光里。西侧阁楼常年无人踏足,阴冷潮湿,除了几个定时打扫的老佣人,连只野猫都懒得往那钻。
把江楚楚关去那里,等同于无声的放逐。
江稚鱼缩在沙发角落,怀里还抱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。
她看着江楚楚被两名高大保镖毫不留情地拖拽出去,凄厉的尖叫与咒骂被厚重的病房门一层层掐断,最后只剩沉闷的余响。
空气里的消毒水味,都变得格外刺鼻。
【啧啧啧,这下彻底撕破脸了。
从掌上明珠到阁楼囚鸟,这落差,换谁都得疯。】
江稚鱼捏起一片薯片,还没送进嘴里,就被几道沉重的目光钉在原地。
她抬头,正好撞上江闻礼和沈素琴复杂的眼神。
有审视,有愧疚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。
“回家吧。”
江闻礼站起身,理了理西装下摆,神色已恢复成古井无波的平静,仿佛刚才雷厉风行下令的人不是他。
沈素琴默默走过来,很自然地牵起江稚鱼的手。
她掌心冰凉,指尖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江稚鱼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抽回手。
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像一只习惯独居的刺猬,被强行塞进暖炉里,每一根刺都在叫嚣警惕。
【干嘛干嘛?
演完武戏演文戏是吧?
别这样,我害怕。
这豪门剧本一惊一乍,我这小心脏扛不住。】
沈素琴的手僵了瞬,非但没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。
她一言不发,拉着江稚鱼,跟在江闻礼身后,沉默走出这间见证了一场闹剧的病房。
回程车内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。
劳斯莱斯平稳穿行在夜色里,窗外霓虹一闪而过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。
江稚鱼靠在车窗边,假装看风景,耳朵却竖得像只兔子,听着前排父母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【唉,养了十几年的假女儿,一朝成白眼狼,心情肯定复杂。
换我也得缓几天。
不过……关阁楼是不是太中世纪了?
没收手机银行卡不就得了?
非要搞得跟宅斗剧一样。】
开车的王叔手一抖,方向盘险些跑偏。
江闻礼坐在副驾闭目养神,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心绪不宁。
听见女儿心声,他睁开眼,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缩在角落、只露一个毛茸茸头顶的小女儿,眼神愈加深沉。
仅仅没收手机银行卡?
太天真了。
楚楚在江家十九年,人脉、心机,远不是这个只想吃吃喝喝的傻丫头能想象。
不雷霆出手,后患无穷。
车队驶入江家庄园时,主宅灯火通明。
江稚鱼刚下车,就看见客厅里齐刷刷站着四道高大身影。
大哥江崇,二哥江屿,三哥江辞,还有刚从国外赶回来的四哥江澈,一个不落,全员到齐。
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。
尤以脾气火爆的三哥江辞为甚,俊美脸庞覆着一层寒霜,拳头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爸,妈。”江崇作为长子率先上前,“事情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江稚鱼抱紧薯片袋,拼命降低存在感,想从哥哥们的包围圈里溜回房间。
这种家庭审判大会,她一个“外人”,还是别掺和为妙。
【哇哦,复仇者联盟集结了。
这阵仗,是要开三堂会审?
还好我只是个吃瓜的。
溜了溜了,我的泡面还等着我临幸呢。】
“小鱼,站住。”
江闻礼沉声开口,直接掐断了她开溜的念头。
江稚鱼脚步一顿,抱着薯片袋,一脸无辜地转过身。
完了,跑不掉了。
江闻礼环视四个儿子,最后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,语气不容置喙:“都到书房来。”
江家书房在二楼最内侧,厚重红木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。
满墙顶天立地的书架,空气中飘着旧书与雪茄的混合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稚鱼被按在单人沙发上,活像待审的犯人。
她坐立难安,只能把薯片袋抱得更紧,仿佛那是唯一的护身符。
江闻礼坐在主位皮椅上,指尖轻叩桌面,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。
他把医院发生的事简洁复述一遍。
听到江楚楚那些恶毒咒骂时,江辞“砰”地一拳砸在桌上,眼眶通红。
“她怎么敢!我们江家哪点对不起她了!”
江闻礼抬手,按住三儿子的暴怒。
目光扫过众人,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,宣布决定。
“从今天起,第一,冻结江楚楚名下所有银行卡、信用卡副卡,停止一切非必要开销。她在老宅的用度,由管家统一配给。”
这决定在意料之中,无人异议。
江闻礼顿了顿,说出第二条。
“第二,我会立刻让陈律师修改遗嘱。原定给江楚楚的百分之十集团股份,全部转到稚鱼名下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瞬间死寂。
江稚鱼正偷偷捏出一片薯片,想缓解紧张,听见这话,整个人当场石化。
手一松,“啪嗒”一声,那片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薯片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碎成几瓣。
她脑子里瞬间拉响最高警报,无数弹幕疯狂刷屏。
【!!!!!!!】
【搞什么飞机!
别啊!
我不要股份!
我就是个废物,给我这么多钱是想累死我吗!】
【我只想当条快乐的咸鱼,每天混吃等死,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沉重的负担?
跟直接套个狗链子拉去公司当牛做马有什么区别!】
【而且这么一来,江楚楚不得恨死我!
她本来就觉得我抢了她一切,现在连最后念想都没了,铁定要黑化最终BOSS,联合原著大反派裴烬搞我!
到时候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】
江稚鱼内心疯狂咆哮,脸上却是一副吓傻的呆滞模样,小嘴微张,眼睛瞪得溜圆,可怜又无助。
书房里江家父子几人,听见她心声的瞬间,动作齐齐一顿。
江闻礼叩桌的手指停住。
大哥江崇微微蹙眉。
二哥江屿推了推眼镜,目光若有所思。
三哥江辞脸上的怒气被错愕取代。
四哥江澈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。
裴烬?
那个一直跟江家作对的裴氏集团疯子?楚楚会跟他联手?
江闻礼非但没有因女儿抗拒收回成命,眼神反而更加坚定。
原来风险,比他预想的还要大。
他本以为只是家庭内部矛盾,没想到会牵扯到公司最大对手。
既然如此,就更不能让小鱼手无寸铁。
在这个家里,钱和股份,就是最硬的盔甲。
他沉声道:“这件事就这么定了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大哥江崇立刻表态,沉稳有力的一句话,给了江稚鱼致命一击:“爸做得对。小鱼年纪还小,股份先放她名下,我们帮她看着,谁也别想动。”
【别啊大哥!你们这是火上浇油!我谢谢你们全家啊!】
江稚鱼欲哭无泪。
她的人生规划,明明是“躺平混吃等死”,现在硬生生被改成了“怀揣巨款,吸引全图火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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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十公里外,江家老宅,西侧阁楼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只上好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,瞬间四分五裂。
江楚楚双眼通红,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疯狂砸着房间里一切能搬动的东西。
梳妆台瓶罐扫落一地,名贵床品被撕得粉碎,整间屋子狼藉一片。
送饭的老佣人缩在门外瑟瑟发抖,不敢靠近半步。
“凭什么!凭什么!”
江楚楚嗓子早已嘶哑,抓起一个首饰盒狠狠砸向墙壁,珠宝散落一地,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。
她在这个家享受了十九年最好的一切,以为自己永远是江家唯一的公主。
可江稚鱼一回来,短短几个月,就抢走了她的所有。
这时,一个负责打扫的年轻女佣在门口探头,小声往里说:
“楚楚小姐,您别砸了……我听主宅的姐妹说……老爷在书房宣布,把……把原本给您的股份,全都给大小姐了……”
这句话,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江楚楚砸东西的动作骤然停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股份……
那是她最后的保障,是身份被揭穿后,仍能维持体面生活的底牌。
现在,连这个也被夺走了。
江闻礼,你好狠的心。
无尽的怨恨与冰冷的绝望,像毒藤缠紧心脏,让她几乎窒息。
她缓缓滑坐在地,被一地碎片包围,眼神空洞又疯狂。
输了。
她输得一败涂地。
不,她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她绝不让江稚鱼好过。
死寂的黑暗里,一个名字,如同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,突兀跳进脑海。
裴氏集团,裴烬。
那个商场上人人畏惧的疯子,那个能与江闻礼分庭抗礼的男人,那个一心搞垮江家的复仇者。
江楚楚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弧度。
她抬手,捡起地上一片锋利的瓷片,紧紧攥在手心。
冰冷边缘割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,她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房间里很静,只有她粗重的呼吸。
但她不会再乱砸乱闹了。
从这一刻起,哭闹撒泼,已是最低级的手段。
想要夺回一切,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武器。
而足够分量的筹码,往往要用最极端的方式,去换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