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3/26
夜深人静。
沈清月遣退了碧桃,独自坐在灯下,翻开了永嘉郡主给的那本游记抄本。
纸张是普通的宣纸,墨迹也新,显然是刚抄录不久。字迹工整,但谈不上多好的书法,像是府里文书先生的手笔。内容确实是前朝文人笔调,记载各地风物、奇闻轶事,有些地方还夹杂着作者的感慨议论。
她直接翻到提及江南林氏的那几页。
游记作者自称在一次游历江南时,偶遇一位避世隐居的老大夫,相谈甚欢,听其说起一些当地旧闻。其中就提到了“林氏”。
据老大夫说,林氏祖上确为杏林世家,尤擅解毒与调理内息之法,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望,家族人丁不算兴旺,但每代总有几位医术出众者。林家似乎有一套独特的传承和标记,但非族人不得而知。大约七八十年前,林家似乎卷入了当地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,具体何事,老大夫也语焉不详,只说似乎与某件“旧物”或“秘方”有关,引来了一些人的觊觎。此后林家便逐渐低调,族人或迁走,或隐姓埋名,声势大不如前。
书中提到,那位老大夫年轻时曾见过一位林家人行医,手法独特,用药精准,尤其对几种罕见毒物的化解颇有心得。但问及其家传标记,对方只是摇头,讳莫如深。
标记……沈清月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顿。永嘉郡主说像是“弯月”,书中此处却只是模糊一提,没有具体描述。
她继续往下看,后面又散落着几句对林家的零星记载,多是与医术相关,并无特别。直到快翻到这部分末尾,在一段描述当地节庆风俗的文字旁,有极小的一行批注,墨色略深,像是后来添加的:
“闻林氏旧契,有‘残月坠星’图样,然年代久远,不可考矣。”
残月坠星!
沈清月呼吸一滞。不是“残月剑”,是“残月坠星”!母亲笔记里那个符号,下面那道斜痕,莫非不是剑,而是……坠落的星子?或者说,是星芒?
她立刻起身,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母亲那本笔记,翻到画着符号的那一页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那斜着的笔划末端,似乎确实有一个极淡的、小小的分叉,因为当时墨迹可能不够或纸张磨损,看起来就像一道简单的斜杠。但如果那是代表星光……
“残月坠星”……这代表着什么?林家的家徽?还是某种信物凭证?
她又快速翻阅笔记其他部分,希望能找到更多相关记载,可惜没有。母亲的笔记似乎更侧重于医药实用,对这个符号只是一笔带过,像是在记录某个需要记住的图形。
沈清月靠回椅背,心跳有些快。虽然依旧迷雾重重,但至少,她有了一个更具体的线索。“残月坠星”,这应该就是母亲想要记下的东西,或许与林家的传承或秘密有关。
那么,当年林家卷入的风波,所谓的“旧物”或“秘方”,是否也与这个标记有关?母亲从江南远嫁京城,是否不仅仅是因为姻缘?
还有,谢无咎在查什么?他显然对林家,或者说对这个标记有兴趣。他通过永嘉郡主递来这本游记,是想引导她去发现这个标记,还是想看看她是否知道更多?
而周瑾……他今日在安王府别院的表现,绝不仅仅是偶然。他对林家旧事似乎也有所了解,他对自己的关注,究竟是因为沈家的兵权,还是也因为……林家?
沈清月感到一阵寒意。她本以为重生归来,最大的敌人是沈清柔和周瑾,要报的是弑身之仇。可现在,她似乎正被卷入一个更深的、关乎母亲出身家族秘密的旋涡中。而这旋涡里,还藏着谢无咎这样莫测的人物。
她将游记和母亲的笔记并排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“残月坠星”那几个字。
不能慌。越是迷雾重重,越要冷静。
目前看来,谢无咎虽然目的不明,但至少暂时没有表现出恶意,甚至隐隐提供了帮助(如果游记真是他授意)。而周瑾,则是需要重点防备的对象。
当务之急,是继续提升自保能力,暗中积攒力量,同时,设法查清母亲和林家的过往。这不仅能解开她心中的疑惑,或许也能成为她应对未来危机的筹码。
母亲当年从江南带来的旧人……除了苏嬷嬷,还有谁?府里的老人,还有知道的吗?
她想起母亲嫁入沈家时,带了两个丫鬟,后来一个配了府里的小管事,好像还在庄子上?另一个……似乎是在母亲病重时,犯了错被打发出去了,具体去了哪里,她那时年纪小,记不清了。
或许,可以从这些人身上入手。但必须极其小心,不能惊动柳氏和沈清柔,更不能让周瑾或谢无咎察觉到她在查。
需要可靠的人手去打听。碧桃忠心,但不够机灵,出府次数也有限。她需要能在外行走、嘴巴又严的人。
沈清月想到了当簪子换来的那点银子。或许,可以想办法,在外头悄悄找个可靠的、与沈府无关的人,帮忙打听些不那么敏感的消息?比如,京城里是否有从江南来的、年纪大些的婆子或妇人,或许能问出点林家的旧闻?
但这需要机会,也需要门路。她一个闺阁女子,接触外头的途径太少了。
正思忖间,窗外又传来极轻的“叩”声,两下,间隔规律。
沈清月一惊,这次不是石子,像是有人用手指轻敲。
她屏息,没动。
窗外安静了片刻,然后,一张对折的小纸条,从窗棂缝隙里被塞了进来,飘落在地上。
沈清月盯着那张纸条,等了一会儿,外面再无动静。她起身,慢慢走过去,捡起纸条。
打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与上次“慎藏”二字相同,是谢无咎的笔迹:
“西四街葫芦巷尾,有善裱字画之老翁,或知江南旧事。”
沈清月捏着纸条,指尖冰凉。
他果然在看着她。甚至知道她此刻正在为查林家旧事而烦恼。
西四街葫芦巷……裱字画的老翁?
这算是……又一次的“指点”吗?
他到底想把她引向何处?
沈清月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无论谢无咎目的何在,这确实是一条线索。一个裱字画的老翁,或许真的接触过一些带有林家标记的旧物,或者认识相关的人。
去,还是不去?
沈清月走回桌边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她没有太多选择。想要弄清楚真相,想要在即将到来的风雨中站稳,她就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线索。
只是,要如何不引人注目地出府,前往西四街葫芦巷?
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。
或许……过几日,便是母亲的生忌了。以去寺庙为母亲祈福添香油的名义出府,中途找个机会……
沈清月轻轻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