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初回国那天,海城下雨了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舷窗外灰蒙蒙的,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把整座城市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她在飞机上坐了一会儿,等大部分乘客都走了,才站起来拿行李。
苏可在出口等她,手里撑着伞,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咖啡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苏可把咖啡递给她,“车在外面,直接回公司吗?”
林念初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她点了点头:“回公司。下午还有会。”
苏可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可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就是……傅司年那边的人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,说想约你见一面。我已经帮你推了,但他们一直在打。”
林念初没有接这个话茬,端着咖啡往外走。
雨下得不小,从出口到停车场要走一小段路。苏可撑着伞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快步走过湿漉漉的地面。林念初穿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,她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没有停。
车开出机场的时候,雨越下越大了。雨刮器开到最快档,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。司机放慢了速度,在高速上慢慢开着。
林念初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雨。海城的冬天就是这样,一下雨就冷得刺骨,湿气钻进骨头缝里,穿再多都没用。她在纽约待了十几天,那边冷归冷,但干冷,多穿两件就扛住了。海城的冷不一样,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。
她想起以前在傅家的时候,冬天洗澡要先把浴霸开十分钟,等浴室暖了再进去。因为傅家的老宅是那种大别墅,房间大,暖气不好使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她跟傅司年说过好几次,让他找人修一下暖气,他每次都说“知道了”,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后来她就不说了,自己买了两个电暖器,一个放卧室,一个放客厅。傅母来串门的时候看到了,说“这什么破东西,多费电”,她也没解释,第二天就把电暖器收起来了。
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,像上辈子的事。
车下了高速,拐进市区,路上的车多了起来。雨小了一点,但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在车窗上,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。
林念初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看了一眼,没接。
手机又响了,同一个号码。她还是没接。
第三次响的时候,苏可从副驾驶回过头来:“要不要我帮你接?”
“不用。”林念初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放在腿上。
她知道是谁。
傅司年这个人,她太了解了。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。以前在傅家的时候,他为了一个项目可以连续谈判三天三夜,对方不松口他就一直耗着,耗到对方受不了为止。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不是商业谈判,是他跟她之间的事。商业谈判有规则,有底线,有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。感情没有。感情这种东西,一旦翻了篇,就再也翻不回来了。
车到了公司楼下,雨差不多停了。天边透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厚厚的云层上戳了一个洞。
林念初下车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公司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没有撑伞,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的车开过来,看着她从车上下来。
是傅司年。
苏可也看到了,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林念初前面。
“傅先生,我们之前说过了,林总今天不方便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谈合作的。”傅司年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他看都没看苏可,眼睛一直盯着林念初。
林念初站在车旁边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看着他。
十几天没见,他瘦了很多。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明显了,颧骨突出来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大衣的扣子扣错了,领子一边高一边低,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。
以前的傅司年不会这样出门。他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站十分钟,从头到脚检查一遍,确保每一处细节都完美。领带要打温莎结,袖扣要跟领带夹配套,皮鞋要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现在他连扣子都扣错了。
“林念初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林念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叫他的名字?傅司年。太正式了。叫他的小名?她没有叫过。问他来干什么?答案很明显。让他走?太绝情了。让他留下?不可能。
所以她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傅司年往前走了两步,苏可想拦,林念初抬了一下手,苏可退到旁边。
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两步的距离。
傅司年站在她面前,比记忆中高了很多。也许是瘦了的缘故,整个人看起来更高了,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电线杆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。
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我不是来纠缠你的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就是想……当面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林念初看着他。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,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。她没有伸手去拨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她说。
傅司年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,很轻,很重。
“不是为了起源科技,不是为了L,不是为了你的钱。是为了那三年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为了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的咖啡,为了你等我等到凌晨两点的那些晚上,为了你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的那些日子。为了所有我该看见但没有看见的东西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。我知道我不配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知道错了。不是因为你成了L我才知道错了。是因为你走了之后,我坐在你坐了三年的那个位置上,看了一下午的窗外,我才知道你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林念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风又吹过来,这次大了一点,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她终于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傅司年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平静,“你说完了吗?”
傅司年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林念初转身往公司大门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你知道错了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不是L,我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林念初,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说对不起吗?”
傅司年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林念初等了几秒,没有等到回答。
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和她在傅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,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她走进公司大门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苏可看了傅司年一眼,叹了口气,跟在林念初后面走了进去。
傅司年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。
雨又开始下了,很小的雨丝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头发上、脸上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。
他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,很久以前说的,他当时没有在意。
那天他喝醉了,她扶他上楼,帮他脱鞋,给他擦脸。他拉着她的手,喊的是沈念的名字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,然后轻轻抽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把早餐摆在桌上。
他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傅司年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不会记得我?”
他当时觉得她莫名其妙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:“别闹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现在他站在这栋大楼门口,淋着雨,终于想起来了那句话。
他也终于知道了答案。
他会记得她。
每一天,每一秒,每时每刻。
但已经太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