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的“恩典”来得比沈昭宁预想的更快。
靖王离开的第二天,张嬷嬷便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来了冷院,脸上堆着笑,语气却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:“大小姐,夫人说了,这冷院阴湿,不利于养病,让您搬到前院的听竹轩去。那可是个好地方,宽敞明亮,离正院也近,夫人待您可真是没话说。”
沈昭宁垂着眼,声音怯懦:“多谢母亲关怀。”
她心里清楚,柳氏哪里是心疼她,分明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,方便监视。
听竹轩确实比冷院强了不止十倍。一明两暗的正房,院子虽不大,却种着一丛翠竹,风一吹沙沙作响,倒也有几分雅致。屋里桌椅虽不是顶好的木料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——当然,是最普通的那种。
平安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,凑到她耳边低声道:“小姐,屋里没有藏人,院子里也没有暗哨。柳氏这是觉得您翻不出她的手掌心,连盯都懒得盯了。”
沈昭宁微微点头。这正是她想要的。
柳氏越是轻视她,她的机会就越大。
搬家后的第三日,柳氏又遣人送来了四个粗使下人:一个姓张的婆子负责打扫浆洗,两个粗使丫鬟负责跑腿传话,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养猫的丫头,名叫青禾。
“夫人说了,”张嬷嬷传话时特意加重了语气,“靖王殿下赠的猫,是沈府的体面,得有人专门伺候。这丫头是夫人特意挑的,会养猫,大小姐只管放心。”
沈昭宁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青禾。十四五岁的年纪,瘦瘦小小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低着头不敢看人,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怯懦丫头。
“替我多谢母亲。”她温顺地说。
张嬷嬷走后,沈昭宁将四个下人叫到跟前。张妈和两个丫鬟垂手站着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——谁不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个不受宠的草包,跟着她能有啥出息?
“往后这院里的事,便劳烦各位了。”沈昭宁声音轻柔,从平安手里接过几串铜钱,每人赏了十文,“这是给各位的见面礼,往后月例银钱,我这边也会按时发放。”
张妈接过铜钱,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,连声应着“多谢大小姐”。
十文钱不算多,但对这些粗使下人来说,已经是意外之喜。最重要的是,这位大小姐出手大方,比传言中那个怯懦无能的草包可强多了。
等人退下后,沈昭宁特意将青禾留了下来。
“你叫青禾?”她看着这个瘦小的丫头。
“是……”青禾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“以前在哪里当差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以前在庄子上,奶奶养过猫,奴婢跟着学了些……”青禾怯怯地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低下,“奶奶没了,奴婢没地方去,夫人说大小姐这边缺个养猫的,奴婢就来了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,语气温和:“既来了,便好好当差。往后小白就交给你照料,喂水、梳毛、铲屎都要细心,不可怠慢了。”
青禾诺诺应是,退出去时脚步轻快,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。
平安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这个青禾……”
“先留着。”沈昭宁淡淡道,“柳氏送来的人,不收反而惹她疑心。一个养猫的丫头,能翻出什么风浪?”
平安点头,不再多言。
沈昭宁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青禾蹲在小白身边,小心翼翼地给它梳毛。那丫头动作轻柔,手法也确实熟练,小白被伺候得眯起了眼,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平安: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。”平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,“这几日按小姐的吩咐,去旧物市淘了几件破损的古物,花了一两银子。”
沈昭宁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尊缺了耳朵的铜香炉、一块摔成两半的端砚,还有几片碎瓷。品相极差,搁在市面上怕是无人问津。
但在她眼里,这些都是能生钱的宝贝。
“不错。”她点点头,“这几日你留意一下,看看府里巡夜换岗的规律。过几日,我们得出去一趟。”
“出去?”平安一愣。
沈昭宁将布包收好,目光沉静:“光在府里修修补补,能赚多少银子?得出去找销路。我听你说过,城西古玩街有几家老字号,专收古物。等手上的东西修好了,我们去看看。”
平安眼睛一亮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做生意,得先摸清门路。”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,“这门生意,才刚刚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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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院芳菲阁,柳氏正靠在软榻上,听张嬷嬷回话。
“夫人放心,大小姐那边都安顿好了。四个下人都是按您的意思安排的,那个养猫的丫头更是老实本分,掀不起风浪。”张嬷嬷压低声音,“大小姐倒是给下人们都赏了钱,每人十文,出手还算大方。”
柳氏嗤笑一声:“她那点银子,怕是顾氏留下的最后一点体己。赏就赏吧,左右翻不出什么花样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:“靖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夫人,靖王这几日都在城西军营,没再派人来沈府。”张嬷嬷小心翼翼地说,“想来那日真的只是路过,被野猫惊了驾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柳氏捏了捏眉心,“灵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?”
张嬷嬷摇头:“把冷院翻了个遍,也没找到。大小姐身边就那只白猫,是靖王赐的那只,不是什么灵猫。会不会……灵猫根本不在她手里?”
柳氏冷笑:“不在她手里,就在顾家旧部手里。总之,必须找到。你多盯着点,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回我。”
张嬷嬷连声应下,正要退下,又被柳氏叫住。
“还有,”柳氏压低声音,“前几日让你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吗?”
张嬷嬷会意,凑近几步:“回夫人,城西古玩街有家宝详斋,专做私密买卖,掌柜姓顾,在圈子里名声不错。据说手脚干净,嘴也严,从不打听货主来历。夫人若是想出手那批东西,那家最合适。”
柳氏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:“你安排一下,过几日让王妈去一趟。记住,要隐秘,不可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夫人放心,老奴省得。”
张嬷嬷退下后,柳氏靠在软榻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宫里那批古董,是柳贵妃费了大力气才偷偷带出来的。若是能顺利出手,便是一大笔银钱,不仅能填补府里的亏空,还能给柳妃在宫中添些助力。至于风险——富贵险中求,这点胆子都没有,还做什么大事?
她想起沈昭宁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那个草包嫡女,就让她在听竹轩安安静静待着吧。等把顾家的财富和灵猫都弄到手,这颗棋子也就没什么用了。
到时候,是嫁给靖王当棋子,还是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,还不是她说了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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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竹轩内,沈昭宁正伏在桌前,借着烛光修补那尊铜香炉。
缺了的耳朵她用铜片一点点錾刻出来,再用特殊的黏合剂粘上去,等干透了打磨做旧,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。碎瓷片她用金粉调和树脂,一片片拼回去,用的是日本金缮的技法——这是她前世最拿手的修复手艺。
平安在一旁看着,啧啧称奇:“小姐这手艺,怕是京城的老师傅都比不上。”
“术业有专攻罢了。”沈昭宁头也不抬,“我以前……在一本书上见过这些技法,记了下来,没想到真能用上。”
她险些说漏嘴,连忙补救。平安倒没起疑,只是更加佩服:“小姐真是过目不忘,夫人当年要是知道您有这本事,不知该多高兴。”
沈昭宁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继续修补,没有说话。
顾氏……那个原主的母亲,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?
她留下的那封信,至今还藏在床底木箱的最深处,用油纸包了好几层。沈昭宁几次想拆开看看,终究还是忍住了。
不是不想看,是怕看了之后,会控制不住情绪。
柳氏、沈从文、沈明微……这些人欠顾氏的债,她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将修补好的铜香炉放在桌上,退后两步端详,微微点头。
“平安。”她开口,“三日后,我们去城西古玩街。”
“是。”平安应下,又有些担忧,“可柳氏那边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走正门。”沈昭宁抬眼,目光清亮,“这府里的巡夜换岗规律,你摸清了吗?”
平安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:“小姐放心,奴婢早就摸清了。”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院中的翠竹上,投下斑驳的影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明月,眼底映着清辉。
这京城的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