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日,列阵齐演武;
十五日,术法贯天地。
十六日,众弟子多摆案祭拜,自无多话,唯有一事,倒可闲叙两句。
孟氏兄弟于百济山上完最后一期训诫,恭敬拜了礼。
恭敬施礼道别后,便去病房瞧看顾成烈。
顾成烈身子已然大愈,黄世佑早已猜得其回去后要行何事,未免惊扰故人,便强留他几日。
用过午饭,兄弟二人来至汤显成房内。
阳彦庭、汤浩川、简虎,已在屋内候着,三人面前各一竹篮,内各已装好供果、香烛、纸钱。
待见过礼,汤显成道:“下午没甚事,你兄弟二人好生歇着吧。”
孟长默道:“叔叔是要去见婶婶么?”
汤显成拉下脸来,道: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孟长默拱手,道:“侄儿斗胆,来此数月未见婶婶,今又见这多物件,兴许能猜上一猜。”
汤显成道:“你倒会猜。”
孟长默道:“还请叔叔见谅。”
汤显成略略垂首道:“无妨,既猜着了,猜着便是了。回去吧。”
孟长默道:“侄儿与叔叔本是一家人,今也该同叔叔一道,去祭奠婶婶。只先前并不知情,未能有所准备,还请叔叔莫怪。”
汤显成道:“祭奠亡人也不是什么好事,你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孟长默道:“先前不知,不去倒也使得;今已知晓,倘是不去,那便是侄儿的不是了。”
汤显成突然怒道:“不准去,听不见吗!”
二人忙施礼赔罪。
汤显成转过身,独自抹去泪痕,道:“罢了,你们婶婶想必也想见见你们,随我一道去吧。”
二人复拜礼称是。
出了门,阳彦庭、汤浩川、简虎各提一个竹篮,汤浩川独自抱着一套衣篋并一套妆奁。
孟家兄弟欲上前帮忙,却被阳彦庭拦下;欲开口问其中因由,阳彦庭已提前打了个噤声。
下了水润山,往北,绕过几座山,于一山洞前停住。
汤显成独自推开石门,自己入内,点燃洞内火把,好生打扫收拾,才招呼众人进去。
洞内凉爽异常,只摆有一口石棺。
待摆了供果,燃了香烛,晚辈拜礼,五人便出至洞外,汤显成独留洞内,将石门自内关了。
阳彦庭引兄弟二人至于一旁,寻了个干净地方并排坐下,道:“你们一定是要问师母的事吧?”
二人点头。
阳彦庭道:“师母姓端木,学名青芷,与师父同庚,更同年入天从门,拜入木生山。二人幼时相识,情投意合,后喜结连理。”
孟长默低声问道:“只不知婶婶何时去世的。”
阳彦庭道:“十三年前。”
阳彦庭略微一缓,道:“那时师母生辰将近,师父满心欢喜为师母筹备贺宴,连门主都遣人送来贺礼。只可惜,生日宴过后,师母骤然去了。”
孟长默道:“婶婶莫不是有隐疾?”
阳彦庭摇头道:“没有。师母去的毫无征兆,前一刻还和师父细语柔情,后一刻便是阴阳两隔。”
二人闻言,先是一惊,再是一叹。
阳彦庭道:“师母去后,师父几近癫狂,用尽各种寻到听到的丹药古方,甚至不惜耗损自身修为,也要将师母唤醒。”
阳彦庭长叹一声,续道:“过了近三个月的工夫,师父才从癫狂中清醒过来,嚎啕哭了一场,师母这才得以下葬。”
孟长鸿小心问道:“三个月?那婶婶岂不是……”
阳彦庭摇头道:“师母虽已故去,但其身躯却与活人无异——面色红润,皮肤依旧富有弹性,身上余温未有散去。”
二人闻此,更是一惊。
阳彦庭又道:“置办丧仪之时,门主也有派人帮衬;下葬之时,门主也亲来拈香致哀。连这地方,也是师父亲自挑选,门主亲自验看过的,并亲自派人帮着整理的。”
孟长默道:“这地方,难不成有奇异之处?”
阳彦庭笑道:“那倒没有,不过是师父师母旧时相识相知之地。师父选在这里,想必是不忍这等别离之苦,还能借祭拜之事,同叙往日时光。”
阳彦庭轻叹一声,又道:“师母去后,师父颓丧了整整三年,才逐渐回转过来。即便是现在,也没人愿可以提及师母,恐惹师父伤心。”
孟长默不禁轻叹一声,回头望向汤浩川,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。
孟长鸿道:“现叔叔在里头,一定是想多陪婶婶一会。”
阳彦庭道:“自幼相识的情分,数十年的相依相伴,即便过去这十多年,又岂能轻易放下。每年这时候,师父都是要在里面带上个把时辰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小弟好奇,叔叔究竟有多少话讲给婶婶听。”
阳彦庭略略垂首,道:“定有许多话。不只是思念,还有浩川,如今,还有你二人,师父定也是要讲于师母听的。更何况,你二人来了,不也带来了孟师伯的消息吗,师父肯定也要告诉师母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难道家父与婶婶关系也极好?”
阳彦庭笑道:“这一天天说是一家人的,难道你觉得是客套吗?”
孟长鸿挠挠头,笑道:“瞧我,糊涂了。”
孟长默道:“咱要不要做点准备?”
阳彦庭道:“准备什么?”
孟长默道:“等下叔叔出来,那些衣服定是要在外头焚化的,多少也得收拾些空地出来。这门口,草木太多了。”
阳彦庭道:“不需要。那些衣服钗环,是给师母梳妆用的。”
二人一愣,孟长默道:“敢问详细?”
阳彦庭道:“师母姿容绝代,即便故去,也非常人能所及。其生前极度爱美,师父便专门派人为其裁制衣裳、打造钗环,并亲自炼制脂粉,这已是寻常夫妻所不能有的了;每日晨起,师父亲自为师母施妆画眉、挽髻簪环,更是羡煞内外两门。”
孟长默道:“我虽没见过,听师兄这般说来,想必也是极羡煞人的。”
孟长鸿忙道:“你又不懂情啊爱的,别打岔!”
孟长默回怼道:“你懂,行了吧。被人女孩家追的到处跑。”
阳彦庭道:“哦?有人相中孟长鸿兄弟了?”
孟长鸿轻叹了一声,道:“哎,别提了,柳清湄,之前就一直缠着我,如今,与顾成烈好上了,还是隔三差五的缠我。”
孟长默道:“好了,别扯远了,让师兄继续。”
阳彦庭续道:“现师父在里头,一边跟师父说话,一边替师父更妆挽髻,易服簪环。换下来的,师父自带回去,清洗干净,自放柜中。”
孟长默道:“竟是这样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咱是不是要过去陪一下浩川兄弟,他心里可能不太好受的。”
阳彦庭道:“别去,咱就离得远远的。浩川师弟欢颜笑语,师母定是欢喜的。你若过去,反倒让他不自在。”
二人一并点头。
孟长默道:“我有一事,想请问师兄。”
阳彦庭道:“师弟说来便是。”
孟长默道:“师兄曾提到,叔叔为婶婶损耗修为,究竟是什么意思?难道婶婶便是叔叔曾经提到的那道坎吗?”
阳彦庭道:“师父为救师母回来,将这一身修为散尽。婶婶不在,叔叔在修行之事上,也无了半分心思。聚神境,你二人想必也快到了,师父因为与师母的这份旧情,牵绊至今,师父若看不破,只怕永远过不了这一层。”
阳彦庭又道:“今日回去,师父恐怕又要消沉几日,你俩好生练几日功,尽量别去打扰师父。”
二人称是。
约过一个多时辰,汤显成自洞内出来。
待将诸物收拾妥,汤显成关了石门,依旧独自抱着衣箧和妆奁。
回去路上,众人都不怎言语。
汤显成道:“长鸿,长默。”
二人连忙应答。
汤显成道:“既出了百济山,你二人准备去哪山瞧瞧?”
孟长默道:“回叔叔,小侄还没想好。”
汤显成道:“木生山如何?”
阳彦庭道:“师父对长鸿、长默的疼爱都快赶上浩川师弟了。依徒儿看,不如让二位师弟略歇两日,让徒儿带着两位师弟练上几日功也好,也让二位师弟有个打算。”
汤显成半日不言语,终道:“也好,你就替我看管他俩几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