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之道,灵为根,天人通途,气为本。气聚则生,气散而亡,扰心乱气者,情也!
何谓人情? 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,七者弗学而能。喜则气缓伤心,怒则气上伤肝,忧、悲则气消害肺,思则气结郁脾,恐则气下消肾,惊则气乱破身,重七情则伤五脏,寿数难久也。
情深必伤,真气逆之,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。气足则神完,形神一体,大道可期。故修行首在制情,制情之法,亦有顺逆……
无情谷中有一座七情问道阵,入阵者会反复承受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种情志的煎熬,由浅及深,由慢至快,由有序到无序,此过程较之熬鹰犹胜万八千倍,倘若有人能在谷中静修十年,不疯不癫,其心性意志足可胜过百年高僧,随心所欲控制情志。
六情天君正是这样一个人,他可以随时、随地布下七情问道阵,折磨考验与之为敌者。斯人虽已去,指尖操控的七情仍于此间纠缠不散,伴随着一代大能的遗憾与不甘,如钢丝绞索考验着后来人。
张清白不晓得其中奥秘,唯有平心静气,消除杂念,抱元守一,运着一股纯阳之气,抵挡魔纹侵蚀,七情凌虐。所谓他强任他强,清风拂山冈,他横由他横,明月照大江,他自狠来他自恶,我自一口真气足。
每每心中有所动摇,或生愁思,或感惊恐,或有喜悦,张清白即高声背诵纯阳古卷上的诸多经典,“三光合而灵台清,万籁寂则本心明,敬启丹墀至玄阳,静为碧槎驰星海,净作月桂驻蟾宫,足踏三静,心盈三光……”
时间与空间冻结在万载不化的冰室中,悠悠飘荡的寒雾诉说着模糊的变化,偶尔血池中荡漾的一二涟漪亦是转瞬而逝。
魔纹噬心在前,七情夺魄在后,张清白盘膝池中,如老僧入定,日复一日,苦修不辍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绞在他心弦上的情丝正越来越紧,初时只要情绪缓而不急,尚无大碍,挂怀妘玥,琢磨冰室秘密犹可做得,如今凡有半点忧思惊恐,种种情志便会趁虚而入,张清白数次几近癫狂。
魔纹吞吸血池的灵力一天强过一天,与情丝钝刀子割肉不同,每次发作猛烈至极,非与张清白斗个数日数夜,两败俱伤不可。
塞翁失马,安知非福,两者虽皆让张清白痛不欲生,又互相克制。当吞噬一切的滔天战意涌来,诸般闲愁思绪不堪一击,情丝亦会在张清白堕入杀伐之道时唤起他人的一面。
这般日子不知过了多久,张清白忽有几分明悟,遮在心头的白纸破了一个洞,一缕灿烂阳光射在心底,他淡然抓住那一抹灵光,睁开眼睛,炬火般的目光穿透寒雾,满壁金色大字映入眼帘。
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气有五行,人藏数六,逆命之机。肝行木龙,疏泄调运;心盘火龙,血气融融;脾聚土龙,运化统身;肺驰金龙,吐浊纳气;肾藏水龙,藏精固本;神为元龙,统御六腑;炼五脏之气,汇六腑之实,五气朝元,天阙即开,元龙统御,丹珠乃成。精卧于丹,神凝为珠,丹珠圆满,万法皆通。此御六龙居九重之法也……”
张清白并未学全圣火文,好在玉璧留字与殿外御龙宫道藏一脉相承,即便有一两个生僻字,他也能猜出一二。
纵然张清白经验尚浅,亦能瞧出此为极上乘修行法门,就其哲思而言却与门外道藏有不小差别。《金鳞咒》等更具古意,强调天然灵性,玄之又玄之处甚多,修行仪轨复杂。“六龙御天”与近万年大为流行的金丹法异曲同工,着重内炼养生,以人身为小天地,仅在“元龙”和“丹珠”上另辟蹊径。
突然,张清白目光一亮,这功法与纯阳功有异曲同工之妙,或能克制无处不在、无孔不入的情丝。此时他再顾不得什么门户之见,脱身是第一要务,自己已耽搁太久,不知道妘玥如何了?她是否也在想方设法营救自己?
雾气摇曳,心弦波动,张清白匆匆收敛心神,一心一意修起了玄功。
寒风呼啸,吹动了往事的书页,白雪飘飘,掩埋了前尘碑石,千载如一的冰城凝结着难以过去的过去,光洁如新的密室里飘荡着不见未来的未来,一切都是如此,一切竟如这般。
张清白内着雪蚕丝衣,外罩紫金鱼鳞袍,坐在两具白骨中间,倚着题字玉璧,高台上尽是长剑刻痕,自他一千三百六十四天前可以行走开始,整整齐齐,密密麻麻。
他的道行已今非昔比,奈何冰室根本没有离开之法。
二人的骸骨上都找不到半点伤痕,张清白无从猜测三千年前那场争斗的结果,想来是六情天君略占上风,不然,龙候怎会选择在此决斗,正是要魔头赢了也走不出去?
为了报复,六情天君在此布下七情问道阵,倘若后来天渊宗弟子打开九龙玉璧,必然也被困在阵中。
那朋蛇想来是守卫密室的灵宠,它如何活了三千年,它可以吸收血池的力量?又或是九龙玉璧还通向别的秘境。
张清白摩挲着左手中指的戒指,拇指大小,洁白如雪,光滑如玉,指箍为金色龙形,淡淡的灵气萦绕四周,若云雾升腾。他只碰了龙候手指一下,戒指就自动滑到手上,再也摘不掉了。
张清白不甚在乎,你如此做不过是从现在的骸骨转移到将来的骸骨而已。
只盼玥儿安然无恙,玄冰玉床能持续压制邪魔,助益她修行,早日报仇雪恨,她聪明过人,悟性超绝,不会有意外的。可惜自己阴差阳错,终于有所长进,却没办法亲自查明真相,为师父和青牛镇百姓讨回公道了。
咔嚓!咔嚓!清脆的裂冰声骤然出现在时间与空间静止的死寂之地,无异于天崩地裂。张清白宁静的眼睛与淡红色的血池一同荡起涟漪。
“齐师弟,林师妹,成了!”爽朗的声音与破碎的冰砖一并落下,在血池中激起千层波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