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离了隋都城门,轱辘碾过平整坚实的官道,行得平稳轻快。杨广临别所赠的鎏金通关符节,通体錾刻云纹,色泽温润却分量十足,沿途隋境关隘守军见符便齐齐躬身放行,无半分盘查阻滞,连日赶路积攒的紧绷氛围,也随着一路顺畅,渐渐松快下来。
车辇之内陈设雅致,软垫铺陈舒适,厚重帘幔隔绝外界喧嚣风尘,只剩一派安稳静谧。陈灵倚坐窗边,指尖无意识轻叩窗沿,将隋宫筵席的周旋、杨广赠符的深意,在心底淡淡复盘。隋王杨坚觊觎巴蜀沃土的野心昭然若揭,杨广看似热忱坦荡,实则城府深藏、心思难测,日后往来必得处处留心。只是乱世求生本就是借力打力,隋国这颗棋子,未必不能为巂国分担几分汉国带来的压力。
身旁的巂国国母见她出神凝思,温软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,眉眼间满是慈母柔光,语气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:“在想什么?可是连日赶路累着了?若是乏了,便靠在软垫上歇片刻,离京城还有段路程,不急这一时。”
陈灵收回飘远的思绪,微笑着摇摇头道:“不曾累,只是自幼未曾见过姨母,此番即将相见,心里既有期待,也难免有些走神。”
王后闻言轻笑,眼角泛起浅浅的温柔纹路,目中泛起对故土与亲人的深切怀念,轻声叙起家族过往:“咱们家族本是夏朝开国功勋世家,先祖追随先帝定鼎天下、立下汗马功劳,门第根深蒂固、枝繁叶茂,百余年来世代与皇室联姻,是朝堂公认的顶级望族。我与你姨母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,当年我远嫁巂国,你姨母入宫尊为皇太后,虽相隔千里、难得相见,可血脉相连的亲情,却从未淡薄半分。此番归京,既是为她贺寿,也是回咱们真正的娘家。”
她语气平和淡然,无半分炫耀家世之意,寥寥数语,便道尽身后煊赫门第与底气。陈灵自幼知晓母亲出身不凡,但也没听她具体说过,此刻才更明晰这份家世的分量。
“汉嘉一战,巂国与汉国结怨颇深,刘邦向来野心勃勃、心性狠厉,此番吃了亏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日后定会寻机报复。”陈灵轻声道出心头隐忧。
王后眸色骤然沉了几分,指尖不自觉攥紧丝帕,掩去眼底深深忧色,语气虽依旧温和,却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:“你顾虑的,娘又何尝不知。当今皇室势弱,连麾下诸侯都弹压不住,早已没了往日皇室威仪。刘邦本就野心勃勃,麾下更是猛将如云,如今汉国势盛,难免愈发跋扈,咱们家族虽是夏朝开国柱石、与皇室血脉相连,纵是真到了绝境,也要凭着大义名分奋力一试,断不能坐以待毙、任由汉国欺辱。此番归京贺寿,既要叙亲情,也要暗中看看各方势力动向,多留个心眼才是。”
辞别隋境,车马转而驶入郭威的周国境内,一路马不停蹄、昼夜兼程,只为赶在太后寿宴前夕,顺利抵达夏京畿地。
队伍行至夏京近郊时,暮色已然漫上山头,余晖染透林间。冯异以接引使臣之礼,当即传令就地安营休整,清点车马仪仗、打理归京仪轨,一切皆按宫廷规制筹备,只待次日天光微亮,便引着母女二人正式入城,赴太后寿宴之约。
次日清晨,天刚泛起鱼肚白,整支队伍便已整装完毕。经过一夜休整,随行众人尽数褪去奔波疲敝,精气神全然恢复。冯异统筹麾下御林军执掌仪仗,士卒冠带齐整、旌旗规整,尽显夏朝宫廷仪仗的端庄气度;随行护驾的玄甲军,将士通体玄甲肃整,列阵身姿挺拔,全程静默有序、步伐齐整,军纪严明,两军各司其职,井然有序,半分杂乱皆无。
随着队伍的缓缓前行,车窗外的景致愈发繁华,官道两侧屋舍渐密,多是黄土夯墙、青灰瓦顶,院落齐整、檐角平实,往来车马络绎不绝,商贩吆喝声隐约入耳,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远处巍峨城郭的轮廓渐渐清晰,青砖城墙绵延起伏,炊烟袅袅升腾,夏京,已然在望。
此番归京行程,早在途经周国境内时,便已遣快马先行入京,将抵达时辰递报宫中,通禀皇太后知晓。此番距太后寿宴尚有五日,国母与陈灵既是至亲归省,不必等到寿辰当日入宫,太后早已传下口谕,令二人先行入宫居住,也好叙这长久别离的姐妹、姨侄亲情。
队伍行至京门宫道入口处,缓缓勒马停驻。按宫廷仪轨,外藩亲眷入宫不得乘车直入禁中,车辇刚稳,随行侍女便轻步上前,缓缓掀开侧帘。陈灵先伸手扶着巂国国母缓步走下辇车,母女二人立在辇侧,轻轻整理好衣饰仪容,静待宫中来人接引,举止端庄有度,尽显世家风范。
早已在此静候的内侍见状,连忙上前,领头内侍先垂首躬身,恭敬向巂国国母与陈灵问安致意,待母女二人淡淡颔首回礼,方才直起身再度行大礼,眉眼谦和妥帖,朗声传宣皇太后口谕:“奉太后懿旨,闻巂国国母与陈灵殿下归京,特命臣在此等候,引国母与殿下入宫安歇,宫中专属院舍皆已收拾妥当;殿下随行众护卫,京郊驻防馆舍均已备妥,粮草供给一应齐备,护卫安置管束诸事,交由冯异将军代为实行,依规统筹即可。”
内侍宣旨毕,冯异上前几步,对着母女二人躬身行宫廷礼制,神色恭谨得体:“王后,殿下,臣奉太后懿旨,一路护送至此,职责已尽。后续玄甲军众兄弟安置一事,臣定会好生安排,二位尽可安心入宫。”
陈灵微笑颔首:“有劳冯将军一路照料,辛苦后续多费心。”
说罢,她示意近身侍女,将玄甲军百夫长唤至近前。百夫长快步上前,垂首躬身,静待吩咐。
陈灵目光平和,缓缓开口:“诸位兄弟一路随行,鞍马劳顿,千里护送我与母亲归京,辛苦大家了。此番入京,你率部前往指定馆舍驻留,只需严守军纪,不扰京中百姓,不涉京中杂事,安分静候传唤即可;其他一应琐事,听从冯异将军统筹安排,切莫生事,也让兄弟们暂且休整歇息。”
百夫长沉声应命,语气沉稳笃定:“属下遵命。”
冯异亦对着母女二人拱手行礼,随后便抬手整队,领着御林军与玄甲军,依规前往京郊指定驻地而去。
见护卫队伍悉数调度妥当、列队远去,领头内侍上前半步,躬身伸手引路,礼数周全妥帖:“王后,殿下,车马已备好,还请随臣入宫。”陈灵扶着母亲的手臂,缓步走向备好的软轿,连日赶路的倦意散了大半,抬眼望着眼前巍峨宫墙,心知这趟归京赴宴,方才真正踏入夏京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