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光点飘了很久。沈寒舟飘在那些光点中间,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淡,像要化进风里。老兵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也在变淡,从指尖开始,慢慢变成透明。但他没有松开,只是握着,像握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。
“我们去哪?”沈寒舟问。
老兵指着前面。那里有一道光,金色的,很亮,很暖,像太阳。但又不像太阳——太阳太远了,那道光很近,近得就在眼前,又很远,远得像在天边。“那里。”
沈寒舟看着那道光。光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人影,很多很多的人影,密密麻麻,站在那道光里,等着他们。他认识那些人影——老祖宗的,师祖的,师父的,玄老鬼的,那个盲眼老道的,那个红裙女人的,那个养鬼人的,那个孩子的。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——蛊寨的寨民,乱葬岗的亡魂,吊在桥下的尸体,跪在阴穴里的万尸。全在那道光里,全在等着他。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们——他们全在等我?”
老兵笑了。“全在等你。等了一千年,一万年。等你回家。”
沈寒舟握紧老兵的手,往那道光走。走了一步,那道光突然暗了。不是慢慢暗,是猛地暗,像有人关了一盏灯。那些人影不见了,老祖宗不见了,师祖不见了,师父不见了。全不见了。只剩黑暗,和黑暗里的一只手。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抓住沈寒舟的脚踝。冰凉的,像铁箍一样,勒进肉里。他低头看——是那个老人的手。那只惨白的、细长得像枯枝的手。指甲是黑色的,有三寸长,像铁钩。它抓着他的脚踝,不让他走。
老兵也看见了。它松开沈寒舟的手,蹲下去掰那只手。但它的手太淡了,太透明了,穿过了那只手,抓不住。它又试了一次,还是抓不住。它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抓不住。我抓不住。”
沈寒舟蹲下,握住那只手。那只冰凉的、像铁箍一样的手。他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些黑色的指甲,看着那些干裂的皮肤。“你还不走?”
那只手没有回答。只是抓着他,不让他走。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还在怕?怕什么?怕他们不原谅你?怕那些你害过的人,还在恨你?”
那只手抖了一下。沈寒舟握住它,握得更紧了。“他们不恨你。他们在等你。等了一千年,一万年。等你回家。”
那只手慢慢松开了。从脚踝上松开,垂下去,垂在黑暗中。然后,那只手开始发光,暗金色的光,从指尖开始,慢慢照亮整只手,照亮手臂,照亮肩膀,照亮那个人。那个老人站在黑暗中,看着沈寒舟。他的脸不再白了,是灰色的,人的颜色。他的眼睛也不再是黑洞了,是灰色的,人的眼睛。他看着沈寒舟,笑了。“他们——他们真的在等我?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在等你。全在等你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道光。那道光又亮了,金色的,很亮,很暖。光里那些人影又出现了,老祖宗、师祖、师父、玄老鬼、盲眼老道、红裙女人、养鬼人、孩子——全在。全看着他。老祖宗从光里走出来,走到老人面前。看着他。“师弟。一千年了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师兄。我——我错了。”
老祖宗笑了。“知道错了就好。走,回家。”他伸出手,握住老人的手。老人的手在抖,但老祖宗握得很紧,像握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。他们转过身,往那道光里走。走了几步,老人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寒舟。“你呢?你不走?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我不走。我是守穴人。守穴人,不能走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孩子。比我强。”他转过身,走进那道光里,和老祖宗一起,和那些人影一起,消失了。
沈寒舟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。然后他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刚迈出一步,脚踢到一样东西。他低头看——是那七具兵尸的粉末,散落在地上,灰蒙蒙的,像一堆堆骨灰。他蹲下,捧起那些粉末。很轻,很细,从指缝里漏下去,像沙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们——你们也走了?”
粉末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很淡,很暗,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。那光从粉末里飘出来,飘到他手心里。是七个小光点,灰蒙蒙的,一闪一闪。那是七具兵尸的残魂。它们没走,还在这里,在他手心里。
沈寒舟把那些光点贴在胸口,贴在避阴玉旁边。那些光点在他胸口跳动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黑暗外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洞口。外面,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片蓝天,看着那些青山,看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。深吸一口气——是活人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他迈步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。
“归位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走进阳光里,走进活人的世界,走进那个等着他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