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谁?我在哪?
而这样的场景在秋十七眼里,已经习以为常了。从他进入这厂子第一天就这样,刚开始他还经常劝,给一些最优解方案,可是就这帮人,根本不记他的情,一出问题把锅还经常甩给秋十七。为此,他也拿着如何让工厂各部门不内耗、提升产品合格率的方案,递到办公室、交给雷总,结果雷总说,那样需要多几个员工,不划算。
可是实际上,打包车间的主任就是个光杆司令,自己打包;张助理又是个外行,什么也不懂;五金车间折弯师傅因为降工价,不干了;下料师傅因为和张助理吵架,再加上降工资,也不干了……
一开始秋十七的想法是,既然看到厂子的诸多问题了,那就帮忙给出一些可行方案吧,在方案里,他给的是专人专岗,工价低给基本补助,再招一个懂协调、懂技术的厂长,统筹各个部门。这样就能降低专人不专岗导致的次品频发,也能解决部门推诿的问题。可雷总却总说,要一人多岗,请厂长成本多高啊?让他多给员工做做培训洗洗脑不就行了,并表示让员工个个能一顶十,厂子安排干什么都能干才行。还总想办法降价,不想给保底工资也就算了,还光想让员工当万能工。
大家都是计件,换了岗位不熟悉,不合格产品问题层出不穷,难道还不比招几个人成本高?可雷总却认为:“那是员工的问题吗?你们做主任的是干嘛的?你教他们啊,教会了不就没问题了吗?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教你们吗?”……秋十七也是实在无奈,想帮忙递方案被无视,看在眼里急在心里。
这种无奈也让他慢慢习惯了,不再发言、不再掺和,抱着“你们内耗你们的,我干我的”的心思。所以今天的碰头会上,秋十七看着眼前的闹剧,心里止不住地摇头。
就在秋十七低头盯着桌面、心里无奈摇头的这片刻间隙,一直忙着“主持”会议的张助理,猛地转过头,目光直直落在秋十七身上,开口问道:
“秋主任,你们五金车间的,介是怎么回事呀?”
秋十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砸得愣了一下,脸上的平静瞬间破了,带着几分错愕,下意识抬眼看向张助理,弱弱地回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不解:
“我?我们车间怎么了?我这是在哪儿?我是谁?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他这一连串无辜的发问,让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,在场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细声嘻笑,倒把张助理问得回过神来。她笑着拍了拍额头,脸上露出一丝歉意,语气又急又软:
“哎呀,不好意思呀秋主任。是让他们给气糊涂了,都给忘了。”
说着,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语气恢复了几分干练,直接切入正题:
“行,那你先汇报一下你们五金车间的生产情况,赶紧的。”
秋十七定了定神,语气平静地简单汇报了车间的生产进度与出活情况,顺带提了提当前面临的问题。他讲明F68产品的下件已经全部加工完成,可以正常转入打包环节,可配套的靠背工序,眼下却迟迟无法推进。
这话一出,张助理立刻急了,当即追问道:“为嘛呀?为嘛出不来?”
“因为没人下料,折弯也没人上手。”秋十七语气平淡,却透着满满的无奈,“焊工们都不愿意干这两样活,下料的工资太低,折弯的工价更是少得可怜。焊工本身挣得就不多,再转去干这些,更赚不到钱,没人愿意搭手。”
张助理想也没想就开口:“那就给我招,赶紧招人来!”
秋十七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该招人,可早在一个礼拜前、下料师傅说不干了的时候,我就在会上提过招人这事,可直到现在,也没招到。”
他语气始终平稳,这番话反倒让张助理一时语塞。沉默片刻,她转头看向兼任招聘事宜的汪会计,开口问道:“人呢?”
会计面露难色,如实回道:“还没招上,打电话问的人不少,一听说工价,都不愿意来。这事我跟雷总也说了,雷总的意思就是,不用招人,让焊工去下料。”
张助理眉头一皱,看向秋十七,语气强硬地落下一句:“不管焊工愿不愿意,你给他们几个说清楚,不愿意去下料,就让他滚蛋,焊工的活也别让他干了。”
秋十七只无奈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再多一句,他也不愿说。他心里清楚,在这个地方,说再多都只是无意义的内耗。
就这样,这场充斥着对立、内耗与推诿的碰头会,便草草宣告结束。众人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,偌大的房间里,只留下秋十七1人。
张助理整理好手中的生产单,抬眼看向他:
“十七,你这是有事啊?说说吧,怎么了。有嘛事你跟姐说,要是没事,就赶紧去忙你车间的事吧。”
秋十七笑了笑,站起身:“张姐,我确实有事。雷总今天不在是吧?”
“对,雷总去接客户了。你有嘛事啊,直接跟姐说就行,姐替你转达。”
“那就太谢谢张姐了。”
说着,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,轻轻推到张助理面前。张助理低头一看,神色顿时僵住,抬头诧异地看了看秋十七,又低头看向纸面,惊声问道:
“嘛情况?跟张姐说说?”
秋十七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继续往下看。张助理就更懵了。
“不是……我说十七啊,你介是干嘛呀?介干得好好的,为嘛呀?雷总也很看好你,老夸跟我你做事有分寸,车间管得比前几任主任都强,你介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?雷总知道吗?”
听完这番话,秋十七只是淡然一笑:“不知道。所以还得麻烦张姐,帮我把这份辞职报告转交给雷总。”
“等会儿……你介是真不干了?介可不是闹情绪玩儿哈?”
秋十七看着她,语气平静:“你看我像是在闹情绪吗?”
“看着不像啊……好嘛~还真是真不干了?为嘛啊?一个月一万四拿着,嫌少啊?你要是嫌工资低,我找机会跟雷总提提啊。”
秋十七依旧笑着,目光平和:“谢谢张姐的,工资就不用谈了,是我个人原因,张姐,你也就别多问了。我知道你是想劝我,但我心意已决。你也忙,就快去忙吧,我不打扰了。记得帮我转交就行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:“别忘了啊张姐,麻烦了。”
说完,便大步向着车间的方向走去。
会议室里,原本还想再劝几句的张助理,愣是没捞着开口的机会。她望着秋十七渐行渐远的背影,半晌,才轻轻吐出六个字~介还真潇洒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