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议事厅,气氛凝重。
大厅正上方,坐着林家家主林震天,一位面容威严、鬓角微白的中年男子。他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扶手。
下方两侧,林家诸位长老、执事依次而坐,个个面色不善。
而大厅中央,站着三人。
为首的是一名锦袍老者,面白无须,眼神倨傲,正是萧家大管事萧文。他左手侧站着一名灰衣老妪,手持龙头拐杖,乃是萧家三长老,人称“铁杖婆婆”。右手侧,则是一名容貌俏丽的绿裙少女。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肌肤雪白,眉眼如画,身段已初具规模。她微微扬着下巴,眼神淡漠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正是萧轻雪,萧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,林辰名义上的未婚妻。
“林家主,话已至此,还望您体谅。”
萧文拱了拱手,语气却毫无敬意:“轻雪小姐已被云岚宗内门长老看中,不日便要前往中州拜入宗门。她与林辰少爷的婚约,实乃多年前长辈戏言,当不得真。今日老夫奉家主之命前来,便是要解除这段不合时宜的婚约。”
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红帖,轻轻放在身侧的茶几上。
“此乃退婚书,请林家主过目。为弥补林家损失,萧家愿奉上‘聚气丹’十瓶、下品灵石百枚、黄阶中品武技一部,作为补偿。”
哗——!
此言一出,厅中林家众人顿时哗然。
“退婚?这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
“当年林啸天师兄在时,他萧家可不是这副嘴脸!如今啸天师兄下落不明,他们便如此对待他的独子?”
“十瓶聚气丹、百枚灵石就想打发我林家?当我林家是叫花子吗!”
几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当场拍案而起。
林震天脸色铁青,沉声道:“萧管事,当年林萧两家联姻,乃是老祖宗亲自定下,交换过婚书信物,岂是你说退就退?”
“林家主此言差矣。”
铁杖婆婆用沙哑的嗓音开口,龙头拐杖轻轻顿地:“当年定亲,是看中林啸天之资,以为他儿子也当是人中龙凤。可如今呢?林辰经脉堵塞,修为尽废,三年不得寸进,已成天风城人尽皆知的笑话。”
她斜睨了林震天一眼:“让我萧家大小姐,嫁给你林家一个废人?林家主,你觉得合适吗?”
“你——!”林震天怒极,却一时语塞。
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。
林辰的天赋……确实已经废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左侧传来:
“三长老此言,话糙理不糙。”
开口的是林家二长老林远山,一个面容阴鸷的瘦高老者。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山羊胡:
“辰儿那孩子,我也心疼。可武道世界,终究讲究实力。他如今这般模样,确实……配不上轻雪侄女。这婚约,强扭的瓜不甜啊。”
“二长老说得对!”
林远山身后,一个虎头虎脑、满脸横肉的少年立即附和,正是林虎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高声道:
“林辰表弟如今连我都打不过,昨日切磋,我只用三成力,他便吐血倒地。这样的废物,怎堪为萧小姐良配?这不是耽误人家前程吗?”
“林虎!你胡说什么!”一名与林啸天交好的执事怒喝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!”林虎梗着脖子,“昨日在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,林辰被我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!这等废物,留在林家已是耻辱,还想拖累萧家?”
萧轻雪自始至终未曾开口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眼神淡漠,仿佛眼前这场因她而起的争执,与她毫无关系。
直到此刻,她才微微抬眼,看向林震天,声音清冷如泉:
“林伯伯,轻雪志在武道巅峰,无意儿女情长。此婚约,还请解除。”
话音落下,她伸手入怀,取出一枚青色玉佩。
玉佩温润,雕刻着精细的云纹,正是当年两家定亲时,林家送去的信物之一。
“此物,归还林家。”
萧轻雪将玉佩放在退婚书旁,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留恋。
“你——!”
林震天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已由青转白。
这是当着林家所有人的面,赤裸裸的打脸!是把他林家的尊严,踩在地上摩擦!
可偏偏,他无法反驳。
因为林辰,确实废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就在大厅气氛降至冰点时,一阵平静的笑声,忽然从门外传来。
笑声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,看向门口。
夕阳余晖中,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,面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少年,缓步踏入大厅。
正是林辰。
“辰儿?”林震天一怔。
“林辰表弟,你怎么来了?”林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,“这里是议事重地,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莫非是听说萧小姐来退婚,心有不甘,想来哭求挽留?”
厅中一些与林虎交好的年轻子弟,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萧轻雪也看向林辰,眼神平淡无波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三年不见,这个曾经的未婚夫,更加瘦弱,更加落魄了。那张脸上毫无血色,显然是重伤未愈。
这样的人,也配做她萧轻雪的夫君?
笑话。
林辰看都没看林虎一眼。
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,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退婚书和青色玉佩,最后落在萧轻雪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萧轻雪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因为林辰看她的眼神,太奇怪了。
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、屈辱、哀求,甚至没有半点波动。
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,却又带着一种……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仿佛她不是那个让天风城所有少年仰慕的天之骄女,而只是一粒尘埃。
“你就是萧轻雪?”林辰开口,声音平静。
萧轻雪眉头皱得更紧,心中升起一丝不悦。
这种语气……
“是我。”她冷淡回应。
“很好。”林辰点了点头,忽然转身,看向上方的林震天,拱手道:“家主,林辰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辰儿,你说。”林震天看着这个侄儿苍白却平静的脸,心中莫名一痛。
“请家主,赐我纸笔。”
“纸笔?”林震天一愣。
厅中众人也面面相觑,不明白林辰要做什么。
唯有萧轻雪,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很快,下人取来笔墨纸砚。
林辰走到侧面的小桌前,铺开宣纸,提起狼毫。
他蘸墨,悬腕,落笔。
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,仿佛不是在写字,而是在演绎某种道韵。
唰唰唰——
笔走龙蛇,铁画银钩。
不过三五个呼吸,一张纸已写满。
林辰搁笔,拿起那张纸,轻轻一抖。
墨迹未干,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他转身,走到萧轻雪面前,将纸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?”
萧轻雪下意识接过,低头看去。
然后,她的瞳孔骤然收缩!
只见纸上,只有两行字,却字字如刀,刺入眼中:
“萧氏轻雪,品行不端,背信弃义,不配为吾妻。”
“今日,林辰休妻于此,天地共鉴!”
落款:林辰。
嗡——!
整个议事厅,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,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、锋芒毕露的十七个大字。
休……休书?
林辰写的,不是哀求,不是辩解,而是一封休书!
他,一个经脉堵塞的废柴,竟然当众休了萧家天之骄女?!
“你……你放肆!!”
萧文最先反应过来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林辰的鼻子:“小畜生!你竟敢如此侮辱我萧家大小姐!”
铁杖婆婆更是勃然大怒,龙头拐杖重重一顿:“黄口小儿,不知死活!”
恐怖的气势从她身上爆发,炼气七层的威压席卷整个大厅!
一些修为较弱的林家子弟,顿时脸色发白,呼吸困难。
然而,林辰站在威压中心,却面不改色。
他甚至看都没看铁杖婆婆一眼,只是静静看着萧轻雪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三年前,我父失踪,我经脉堵塞,修为倒退。那时,你萧家便已生退婚之心,却碍于颜面,隐忍不发。”
“如今,你拜入云岚宗,自觉前程远大,便迫不及待上门退婚,还美其名曰‘不合时宜’。”
“萧轻雪,你真当我林辰是傻子?真当我林家可欺?”
他每说一句,便向前一步。
萧轻雪下意识后退一步,手中的休书,竟觉得烫手无比。
“我父在时,你萧家百般巴结,定下婚约。我父失踪,我成废人,你萧家便翻脸无情,上门羞辱。”
“如此行径,不是背信弃义,是什么?”
“如此女子,不是品行不端,是什么?”
林辰的声音陡然转冷:
“今日,不是你萧家退婚,是我林辰——”
“休妻!”
最后两个字,如惊雷炸响,在整个议事厅回荡。
萧轻雪脸色煞白,握紧休书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
她死死盯着林辰,眼中终于不再是淡漠,而是震惊、屈辱、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慌乱。
她本以为,今日前来退婚,林辰会痛哭流涕,会跪地哀求,会让她在众人面前,更加高高在上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——
这个她眼中的废人,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未婚夫,竟敢当众写下休书!
将她,萧家大小姐,云岚宗内定弟子,天之骄女萧轻雪——
休了!
“好!好!好!”
林震天猛地拍案而起,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:“说得好!辰儿,说得好!”
他目光如电,扫向萧文三人:“萧管事,你也听到了?不是我林家被退婚,是你萧家大小姐,被我林家儿郎休了!”
“带着你们的补偿,滚出我林家!”
“从今往后,林萧两家,恩断义绝!”
萧文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
铁杖婆婆更是眼中杀机闪动,炼气七层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林辰:
“小畜生,老身今日便替你林家长辈,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晃,干枯的手掌化作鹰爪,带着凌厉劲风,直抓林辰咽喉!
这一爪若是抓实,便是金石也要被捏碎!
“住手!”
林震天脸色大变,想要阻拦,却已来不及。
厅中众人惊呼出声。
林虎眼中闪过快意。
然而——
面对这致命一爪,林辰只是静静站着,不闪不避。
他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铁杖婆婆的手爪距离他咽喉只有三寸时——
林辰猛然睁眼!
轰!!!
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,以他为中心,轰然爆发!
那威压无形无质,却仿佛远古巨龙苏醒,俯瞰蝼蚁!
万道龙威,再现!
“呃啊——!”
铁杖婆婆如遭重击,惨叫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厅柱上!
噗!
她喷出一口鲜血,瘫软在地,看向林辰的眼神,充满了惊骇与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——
一双凌驾于九天之上,俯瞰众生的龙瞳!
“三长老!”
萧文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搀扶。
萧轻雪也彻底变了脸色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辰。
这个废人……怎么可能?!
林辰缓缓收敛威压,面色依旧苍白,却平静得可怕。
他看着萧轻雪,一字一句:
“带着休书,滚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萧家长辈——”
“今日之辱,他日,我林辰自会亲上萧家,一一讨还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萧家人一眼,转身,看向上方的林震天,拱手:
“家主,林辰身体不适,先行告退。”
然后,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,他迈步,从容离去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
直到林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议事厅中,依旧死寂。
唯有萧轻雪手中,那封休书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