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沈清月向老夫人请安时,提起了母亲的生忌。
“过几日便是母亲生忌,孙女想去城外的清心寺,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,再添些香油,诵经半日,祈求母亲早登极乐,也佑我沈家平安。”沈清月垂着眼,声音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和感伤。
老夫人拨着佛珠,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对这个早逝的儿媳,她感情复杂。林氏性子太静,身体又弱,没给沈家开枝散叶留下多少福分,但毕竟是正室原配,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。
“你有这份孝心,是好的。”老夫人缓缓道,“清心寺路远,早去早回。多带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,让门房备好车,路上仔细些。”
“是,孙女晓得。”沈清月应下,顿了顿,又道,“孙女想顺路去西四街的‘墨香斋’看看,听说那里新到了些上好的经书和素笺,想请几本回来抄写供奉。再去旁边的铺子,买些上等檀香。”
西四街是京城有名的文玩书画街,去那里买经书香烛,合情合理。而葫芦巷,就在西四街的中段,是一条不起眼的岔巷。
老夫人不疑有他,只摆摆手:“去吧,早些回来便是。”
从老夫人院里出来,沈清月轻轻舒了口气。第一步成了。
回到自己院子,她叫来碧桃:“后日去清心寺,你跟着我。另外,让门房安排李嬷嬷和两个粗使婆子随行。车要稳当的,早些出发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碧桃应下,又犹豫道,“姑娘,就咱们几个去吗?要不要……告诉二姑娘一声?”自从赏花宴后,两院几乎断了走动。
“不必了。妹妹身子还未大好,让她好生歇着吧。我们是去祈福,人多嘈杂反而不好。”沈清月淡淡道。她可不想让沈清柔知道自己的行踪,横生枝节。
碧桃想想也是,便不再多言。
出发那日,天气晴好。沈清月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衣裙,头发简单绾起,只戴了支素银簪子,脸上未施脂粉,一副诚心礼佛的打扮。
马车从侧门驶出,穿过清晨的街道,朝城门方向去。沈清月安静地坐在车内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碧桃坐在旁边,有些好奇地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
清心寺在城郊山上,香火不算顶旺,但环境清幽。沈清月前世随母亲来过两次,记得路。她今日并非真要去那里,但戏要做全套。
果然,马车行至西四街附近时,沈清月轻轻敲了敲车壁:“停车。”
赶车的车夫“吁”了一声,将车停在路边。随行的李嬷嬷忙到车窗边问:“大小姐,怎么了?”
沈清月掀起车帘,指着斜对面一家看起来颇为古雅的店铺:“李嬷嬷,我记得那家就是‘墨香斋’。我去选几本经书,你们在此稍候片刻。碧桃随我去就行。”
李嬷嬷看了看那店铺,门面干净,伙计站在门口,进出的人看着也都是体面人,便点头:“那老奴陪您过去?”
“不必,你和两位嬷嬷看着车,我们去去就回。很快。”沈清月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李嬷嬷只好应下,嘱咐碧桃好生跟着。
沈清月带着碧桃下了车,走进墨香斋。店里果然有许多经书典籍,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味道。她随意挑了两本常见的佛经,又选了一叠素笺,让伙计包好。
“伙计,这附近可有裱字画手艺好的铺子?我有一副旧字,想重新裱褙。”沈清月付了钱,状似无意地问。
伙计热情地指路:“小姐您出了门往右,走不到五十步,有条岔巷叫葫芦巷,巷子最里头有家‘翰墨轩’,店主是个姓冯的老翁,裱褙手艺是咱们西四街一绝,就是性子有点怪,不常接生客的活。您可以去问问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月点头,接过包好的经书,带着碧桃走出店铺。
她没有直接回马车,而是站在门口,对碧桃低声道:“你先将东西拿回车上,告诉李嬷嬷,我突然想起还要去旁边香铺买一种特制的檀香,母亲生前最爱那个味道,铺子就在前面不远,我买了就回,让她稍等。”
碧桃不疑有他,抱着经书应了声,往马车走去。
沈清月看着她回到车边,跟李嬷嬷说了几句话,李嬷嬷朝这边望了望,点了点头。她这才转身,朝伙计指的右边走去。
走了不到五十步,果然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巷子,入口窄小,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牌,上面模糊写着“葫芦巷”三个字。巷子不深,两边是高墙,显得有些幽暗。
沈清月定了定神,走了进去。巷子里很安静,与外面街市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。走到巷尾,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铺面,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写着“翰墨轩”三个字,字迹已有些模糊。门虚掩着。
她抬手,轻轻叩了叩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谁啊?今儿不接活儿。”
“冯老先生,晚辈受友人所托,前来请教一桩江南旧事,关于裱褙手艺的。”沈清月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,声音放得轻柔。
里面静了片刻,然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一个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的老翁探出头,眼神浑浊却锐利,上下打量了沈清月一番,尤其是她身上那身素净却料子不俗的衣裙。
“小姑娘,你找错人了吧?老夫就是个裱字画的,不懂什么江南旧事。”老翁说着就要关门。
沈清月急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残月坠星。”
老翁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眯起,紧紧盯着沈清月,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你……”老翁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,“你是谁?从何处听来这个?”
“家母姓林,江南人士。”沈清月迎着他的目光,手心微微出汗,但语气竭力保持平稳。
老翁脸色变了几变,眼神复杂地看了她许久,终于将门开大了些,侧身:“进来吧。快。”
沈清月闪身而入。铺子里很暗,堆满了卷轴、画框、各色纸张和浆糊罐子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浆料的味道。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。
老翁关上门,转过身,背对着那点光,面容藏在阴影里,声音沙哑:“林家的后人?你母亲是……”
“家母林晚音,十多年前嫁入京城镇北将军府,已故去多年。”沈清月道。
“林晚音……”老翁喃喃重复,似乎在回忆,“是了……是那一支的。没想到,还有后人记得这个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如钩,“你说‘残月坠星’,是何意?”
沈清月从袖中取出临摹了那个符号的纸片,递过去:“晚辈无意中看到母亲旧物上有此标记,却不知其意。听闻老先生或知旧事,特来请教。”
老翁接过纸片,凑到窗前那点光下,仔细看着。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,抚过那简单的线条,良久,才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是它……真的是它。”老翁将纸片递还,眼神有些飘远,“这确实是林家的印记,但非嫡系正统不用。你母亲既然有这个,想必身份不一般。但这标记背后牵扯的事……小姑娘,听老夫一句劝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有些秘密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沈清月心头一沉:“老先生,晚辈并非一定要追根究底。只是……近日有人似乎也在查探与此相关之事。晚辈心中不安,只想知道,这标记究竟代表什么?当年林家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老翁看着她,目光充满审视和犹豫,最后,他走到一个旧木柜前,摸索半天,拿出一个小小的、布满灰尘的锦囊,递给沈清月。
“这个,是你母亲当年托人送到我这里,说若有林家后人持此标记来问,便交给她。老夫等了这么多年,还以为等不到了。”
沈清月接过锦囊,入手很轻。她打开,里面没有她预想的信物或信件,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、泛黄的纸片。
展开纸片,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、她熟悉又陌生的字迹,是母亲的笔迹:
“月儿,若你见此,勿寻勿问,速离京城。切记,莫信周氏。”
沈清月如遭雷击,捏着纸片的手指瞬间冰凉。
母亲知道她会来查?还留下了这样的警告?勿寻勿问,速离京城……莫信周氏?
周氏……是指皇室,还是特指……三皇子周瑾?!
“你母亲留下这个,就没想过让你知道更多。”老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沧桑和一丝不忍,“林家的事,水太深。小姑娘,拿着它,回去吧。就当今日没来过。”
沈清月猛地抬头,还想再问,巷子外却隐隐传来碧桃焦急的呼唤声:“姑娘?姑娘您在哪儿?该回去了!”
老翁脸色一变,立刻拉开后门:“从这边走,快!”
沈清月将纸片和锦囊紧紧攥在手心,来不及多想,对老翁匆匆一礼,从后门闪身而出。后门连接着另一条更窄的巷子,她快步走出,绕回主街,正看到碧桃在葫芦巷口焦急张望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沈清月平复了一下呼吸,走了过去。
“姑娘!您可吓死奴婢了!不是说去买檀香吗?怎么走到这巷子里来了?”碧桃拍着胸口。
“走岔了,这巷子太绕。”沈清月随口解释,拉着她,“走吧,嬷嬷该等急了。”
主仆二人快步回到马车边。李嬷嬷果然有些着急,但见沈清月回来,手里空空,疑惑道:“大小姐,檀香……”
“那家铺子今日没开,算了,回去吧。”沈清月上了车,放下车帘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。
马车重新启动,朝着城门方向驶去。沈清月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掌心那小小纸片的触感,却像烙铁一样滚烫。
母亲留下的警告,究竟意味着什么?
“莫信周氏”……
周瑾,你到底,与我母亲的死,有什么关系?
而谢无咎指引她来此,是真的想帮她查明真相,还是……想借她的手,揭开什么?
沈清月的心,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