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正月十五,上元佳节。
京城灯火如昼,百姓欢歌笑语。可皇宫内苑,却是一片肃穆。
太医院的太医们进进出出,神色凝重。龙榻之上,萧景珩面色苍白如纸,唇色泛青,气息微弱。他已昏迷两日,太医们束手无策。
沈清芷跪在榻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不信。
他不过是在前朝饮了一杯茶,回来便说胸口闷痛,不到半个时辰便昏厥过去。太医院首诊脉后,面色大变,屏退左右,跪在她面前颤声道:“娘娘,陛下这脉象……与当年德妃娘娘临终前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芷如遭雷击。
德妃死于何人之手,她比谁都清楚。可那人早已不在人世,是谁……又是谁,敢对当今圣上下此毒手?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查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,“将陛下今日接触过的所有饮食、茶水、熏香、衣物,一样不漏,全部封存,交太医院查验。”
李德全跪地叩首,老泪纵横。
“娘娘,若查出是有人下毒……”
沈清芷睁开眼,目光如刀。
“若有人敢害陛下,本宫定叫他——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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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疑云
正月十六,天色未明。
沈清芷一夜未眠,守在萧景珩榻边。他的气息比昨日又弱了几分,太医院首跪在一旁,额头抵地,不敢抬头。
“娘娘,”他颤声道,“陛下所中之毒,与当年德妃娘娘所中血蛊之毒如出一辙。此毒潜伏极深,发作时却来势汹汹,若不及时找到解药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沈清芷盯着他。
“恐怕什么?”
太医叩首。
“恐怕……活不过三日。”
沈清芷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三日。
只有三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“查出来了吗?毒从何处来?”
李德全跪在门外,声音嘶哑:“娘娘,陛下昨日所饮之茶,乃是沈尚书……不,是沈大人命人送进宫来的新茶。说是江南亲友所赠,请陛下品鉴。”
沈清芷瞳孔微缩。
沈大人——她的父亲,沈文远。
“那茶呢?”
“已封存查验。茶中确有与血蛊相克的药物,但下毒之人手法极为隐蔽,若非太医院反复验过三次,几乎查不出来。”
沈清芷闭上眼。
她想起父亲致仕后,常有江南故交寄来新茶土产,他从不私藏,总要分一些送进宫来,说是“让陛下也尝尝江南的味道”。
她从未疑心过。
可如今,那茶里竟藏着要人性命的毒药。
“沈大人可知道此事?”她问。
李德全摇头。
“老奴尚未告知沈大人。但送茶入宫的仆从,已被秘密拿下。”
沈清芷沉默良久。
然后她站起身。
“备辇,”她说,“本宫要回一趟沈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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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质问
沈府如今已改称刘府,可沈文远仍住在东跨院。他致仕后专心著书立说,日子过得清闲自在。
沈清芷到时,他正在书房临帖。见女儿一身素服、面色凝重地走进来,他搁下笔,站起身。
“清芷,怎么了?脸色这样差?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“父亲”的男人。
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眼底的关切,看着他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平静。
“父亲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您前日送入宫中的新茶,是从何处得来?”
沈文远怔了怔。
“是江南故交周世兄所赠。怎么了?茶有问题?”
沈清芷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封存茶样的瓷瓶,放在案上。
“太医院验过三次,”她说,“茶中有毒。与当年害死德妃娘娘的毒,一模一样。”
沈文远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什么?!”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,“不可能!周世兄与我有几十年交情,他怎会……”
“父亲!”沈清芷厉声打断他,“陛下如今昏迷不醒,太医说若三日之内找不到解药,便回天乏术。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父亲,您告诉我——那茶,到底是谁给您的?”
沈文远跌坐在椅上,双手发抖。
他闭上眼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良久,他睁开眼。
“是周世兄的长子,周怀安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父亲近日身体欠安,不能亲自来京,便托他送了些新茶和土产。我与他父亲相交多年,从未疑心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脸色大变。
“清芷,周怀安此人……我听闻他曾在江南与那些前朝余孽有过来往!我、我怎么就没想到……”
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清芷,是父亲糊涂!是父亲害了陛下!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沈清芷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,看着这个曾经庇护她长大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。
她蹲下身,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父亲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您起来。”
沈文远摇头。
“清芷,为父对不起你,对不起陛下……”
沈清芷用力将他扶起。
“父亲,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她看着他,“您告诉我,那个周怀安,如今在何处?”
沈文远想了想。
“他送茶来后,说要在京中盘桓几日,住在城东的兴隆客栈。”
沈清芷站起身。
“来人,”她唤道,“速去城东兴隆客栈,将周怀安拿下。”
门外侍卫应声而去。
沈清芷转过身,看着沈文远。
“父亲,此事若真与您无关,女儿定会还您清白。但陛下中毒之事,不能声张。这几日,您先在家中静养,哪里也不要去。”
沈文远点头,老泪纵横。
“清芷,你……你信为父吗?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
看着他苍老的面容,看着他眼底那丝深深的恐惧。
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她跪在他面前,说“女儿永远不会让您失望”。
那时她以为,这一生都不会有需要父亲低头的时候。
如今,她信他。
可这信,太重了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信您。”
她转身,大步走出书房。
身后,沈文远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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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追查
兴隆客栈那边传来消息:周怀安已于昨夜退房离去,不知所踪。
沈清芷站在御书房中,看着那份空荡荡的回报,面色冷峻如霜。
“查。”她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侍卫统领跪地领命,匆匆退下。
白芷端着热茶进来,轻声道:“娘娘,您一夜未睡,先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沈清芷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。
她只是握着那盏茶,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。
“白芷,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你说,这世上最伤人的,是什么?”
白芷怔了怔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沈清芷放下茶盏。
“是信任。”她说,“你信任一个人,把后背交给他,他却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,捅你一刀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白芷。
“本宫从前以为,最恨的人是柳如月,是王氏。可如今本宫才知道——真正可怕的,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敌人。”
“是那些藏在暗处,利用你最亲近的人,来伤害你最在乎的人。”
白芷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深的疲惫,看着她紧握茶盏的指节泛白。
“娘娘,”她轻声道,“您信沈大人吗?”
沈清芷沉默片刻。
“信。”她说,“可本宫更信证据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走,去太医院。”
太医院中,太医们仍在反复查验那茶中的毒素。
太医院首跪在沈清芷面前,双手奉上一份详尽的验毒报告。
“娘娘,臣等已查明,此毒名为‘醉春风’,与当年害死德妃娘娘的‘血引蛊’同出一脉,皆出自西域。此毒无色无味,溶于茶中极难察觉。中毒者初时只觉胸闷气短,半日内便会陷入昏迷,三日内毒入心脉,神仙难救。”
沈清芷握着那份报告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可有解药?”
太医院首低下头。
“臣等无能,此毒配方极为复杂,寻常药石无法化解。若要配制解药,需知道下毒者所用的具体配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这配方,只有下毒者自己知道。”
沈清芷闭上眼。
三日。
只有三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。
“传令下去,封锁京城九门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全城搜捕周怀安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去请顾先生。”
白芷怔了怔。
“槐树胡同那位?”
沈清芷点头。
“告诉他,陛下中毒,请他务必来一趟。”
白芷领命而去。
沈清芷独自站在太医院中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她忽然想起萧景珩登基那日,对她说的话。
“芷,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什么能分开我们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。
“珩,你放心。”她在心底轻声说,“臣妾一定会救你。”
“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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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破局
戌时三刻,顾清和到了。
他比从前更苍老了,满头白发,步履蹒跚,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。
他看过萧景珩的脉象,又仔细查验了那茶中的毒素,沉默良久。
“娘娘,”他开口,“此毒确实与当年德妃娘娘所中之毒同出一源。若草民所料不差,下毒之人,与当年害死德妃娘娘的幕后黑手,应是同一脉。”
沈清芷心头一震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前朝余孽?”
顾清和点头。
“当年害死德妃娘娘的,表面上是太后,可太后手中的毒药从何而来?草民追查多年,发现那些毒药皆出自一个名为‘天机’的西域组织。他们表面上是在经商,暗地里却与前朝余孽勾结,专以毒药害人。”
他看着沈清芷。
“娘娘,您父亲送来的那茶,恐怕就是经了这些人的手。”
沈清芷握紧拳头。
“先生可有解毒之法?”
顾清和沉吟片刻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需一物。”
“何物?”
“陛下当年从体内取出的那条蛊虫。”顾清和看着她,“血引之蛊与醉春风同源相生,若以蛊虫入药,以毒攻毒,或可化解。”
沈清芷猛地想起——那只蛊虫,她还留着。
当年从萧景珩体内取出后,她用药液封存在瓷瓶中,一直收在凤仪宫。
“有!”她说,“本宫这就去取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被顾清和叫住。
“娘娘且慢。”他看着她,“蛊虫入药,需以娘娘的血为引。”
沈清芷怔住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娘娘体内有前朝皇室血脉。”顾清和道,“此毒源自西域,与前朝皇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唯有前朝皇族之血,才能化解它的毒性。”
沈清芷看着他。
看着他深邃的眼眸,看着他眼底那丝复杂的光芒。
她没有犹豫。
“那就取本宫的血。”她说,“只要能救陛下,要多少都行。”
顾清和看着她。
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,看着她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。
他忽然想起她的父亲——那个当年为了护住妻女,甘愿赴死的男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草民这就配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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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母子
凤仪宫中,沈清芷坐在萧景珩榻边,看着顾清和将那条碧绿的蛊虫与数味药材一同研磨成粉,又取了她指尖的三滴鲜血,调入药中。
药汤呈暗红色,散发着苦涩的气息。
她扶起萧景珩,将药汤一点一点喂入他口中。
他喉头微微滚动,咽了下去。
沈清芷伏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还是那样微弱。
可她没有放弃。
“珩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一定要醒过来。”
“你答应过臣妾,要陪臣妾一辈子。”
“你不许食言。”
窗外,天色渐明。
一夜过去了。
萧景珩的呼吸,渐渐平稳了些。
沈清芷伏在他身边,终于撑不住,沉沉睡着了。
梦中,她看见一片梧桐林。
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,风一吹,簌簌落下。
萧景珩站在林中,朝她伸出手。
“芷,”他说,“朕在这里。”
她朝他奔去,扑进他怀中。
“珩!”她紧紧抱着他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怕,”他说,“朕没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绽开在阳光里,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。
“真的。”
她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还是那样让人心安。
她忽然睁开眼。
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转过头,看见萧景珩正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他苍白的脸上,有了一丝血色。
“芷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做噩梦了?”
她怔住。
然后她猛地扑进他怀中。
“珩!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”
他轻轻揽着她。
“朕答应过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她伏在他胸口,泪流满面。
“珩……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怕,”他说,“朕在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她与他,终于又熬过了一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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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建安三年正月二十,下毒之人周怀安在江南落网。
经审讯,他承认自己受前朝余孽指使,借沈文远之手向萧景珩下毒。其父周世兄对此毫不知情,被蒙在鼓里。
沈文远虽是无辜,但终究难辞其咎。他跪在殿前,请罪辞官。
萧景珩没有怪罪他。
“沈卿,”他说,“你被人利用,并非本意。朕不怪你。”
沈文远叩首,泣不成声。
萧景珩看着他。
“从今往后,沈卿好生颐养天年。江南故交送来的东西,多留个心眼便是。”
沈文远叩首再拜,告退而去。
沈清芷站在珠帘后,看着父亲苍老的背影,眼眶微微泛红。
萧景珩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芷,”他轻声说,“朕答应你,以后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珩,你说话要算话。”
他笑了。
“算话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他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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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章预告】
建安三年春,西域使臣再次来朝,献上奇珍异宝,却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。
沈清芷在宫中设宴款待使臣,席间与西域公主阿依娜初次交锋。
两个同样聪慧的女子,隔着酒杯,互相试探。
而殿外,一封密信正快马加鞭送入京城——
南疆,又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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