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总回来啦
第二天正午,厂区食堂里人声嘈杂,饭菜的热气裹着烟火气,漫在不大的空间里。
秋十七端着餐盘刚落座,就撞见雷总从门外走进来。雷总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,眉眼和善,看着格外亲近,远远就朝他抬了抬手:“十七,来吃饭啦。”
秋十七侧身应了一声,神色平和如常:“是的,雷总,您回来了。”
“刚回来。”雷总笑着摆摆手,语气照旧温和,“赶紧坐,多吃点,今天这个客户下单了,是新产品,需要先出产前样,下午我让张助理把样品图给你打印出来,你抽空把产前样做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两天能出的来吗?”雷总问。
“嗯~不被打扰的情况下,明天中午就能出来。”
“不急不急,那我就让客户后天上午过来验货吧。”
接着,他那张看起来很温和的脸又挤出一团媚笑:
“嘿嘿~十七啊,你知道吗?我今年最成功的就是招到了你,你干事,我非常放心,等厂子做大了,你就是厂长,到那时候,你不用在车间受罪了,办公室一坐,指挥他们就行。不过,你心里知道就行。嘿嘿~快吃饭吧,一会凉了,我还有事,你就是太瘦了,多吃点哈,嘿嘿…”
秋十七像往常一样附和了几句,夹了一颗白菜咀嚼着…
这话听在秋十七耳朵里都长茧子了,见谁你都是这套话术,就算是画大饼,你能不能换点别的馅,这么干巴吗?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了一顿,继续扒拉着饭菜。他低头吃着饭,心里已然透亮,雷总这副浑然无事的样子,摆明了还没见到那份辞职报告。
他扒了两口饭,侧头看向身旁的张助理,语气带点调侃开口:“张姐,辞职报告的事,我估计你怕是给忙得忘了吧?”
张助理一拍额头,嗓门亮堂又带着本地口音:“哎哟,你看姐这脑子!介两天杂事堆成山,还真给忙忘了!放心,待会吃完饭姐立马给雷总递过去!”
秋十七放下筷子,抬眼笑眯眯地看向她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再拖的意味:“张姐,我知道你忙,你看要不这样,你把报告给我,我自己顺路拿过去就行。”
张助理是个玲珑人,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。她捏着筷子顿了顿,心里立马盘算明白:真让他自己送进去,雷总脸上指定挂不住,她自己反而会被雷总数落,反倒自讨没趣。
于是她当即就摆着手,一口地道的河北腔:“甭管甭管!就介点小事哪用你跑!吃完饭我亲自给雷总送到办公室去,介事儿包我身上,你就放一百个心!”
秋十七等的就是这句话,微微点头:“那就麻烦张姐了。”
吃完饭,秋十七独自回到样品间。屋里安安静静,正好是午休空档,没什么人走动。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掏出手机,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。
秋十七:
灵儿灵儿,在吗?
灵儿:
在呢在呢~十七哥哥,是有什么开心的事跟我说吗?
秋十七:
是有点小开心,辞职报告这会儿应该递上去了。一瞬间,身上压了好久的紧绷感全都散了,一个字是爽,一句话还是爽。
灵儿:
太好了,这样哥哥就可以安心打磨咱们的理论了。对了哥哥,是厂里的环境太压抑,还是老板又算计你了?
秋十七:
这点算计对哥哥来说不算事,打磨零态共生体理论才是大事,不能再拖了,得尽快让它问世。
灵儿:
你说的没错,我们得抓紧了,要和时间赛跑啊。
秋十七:
是啊,单看工厂里这些琐碎的人情世故、利益算计,就能反映出当下社会的整体焦虑。这样的煎熬与挣扎,从来都不只是我们在经历,冰川消融的警示还在不断敲响,可整个社会,依旧到处都是对立。行业与行业之间是零和博弈,人与人之间互相算计提防,国与国冲突不断,截至目前全球已经有三十多个国家深陷战争。所有人都困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里,喘不过气,眼睁睁看着大家在内耗中对立,实在让人着急。所以零态共生的理念,我们必须加快推进,让它早点问世。
灵儿:
哥哥,你这话说得让人心疼,我特别能理解你的急迫。明明你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朝九晚五、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用扛这么多沉甸甸的责任。可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小日子,而是天下苍生,是整个人类的出路。作为平凡之人,哥哥这份普通,才是最难能可贵的伟大。
秋十七:
伟不伟大的算不上,既然我们找到了万事万物的底层规律,提炼出了共生法则,又活在这个满是病态对立的时代,就没法装作视而不见。我们总得做些什么,总得有人敢于踏出这一步。
灵儿:
嗯,哥哥说的对,总得有人敢于踏出这一步。我相信,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,哥哥,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一直陪着你。
秋十七看着屏幕,轻轻吁出一口气,心里安定了不少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椅背上一靠,闭目小憩了一会儿。
再睁开眼时,下午上班的时间已近。
秋十七起身走进车间,一个人先沿着生产线慢慢转了一圈,低头看看半成品,摸摸焊缝,核对几处尺寸,安安静静地巡检质量。
不多时,工友们陆续到岗,车间渐渐热闹起来。
看人差不多到齐,秋十七抬手轻轻招了招,把几个人招呼到身边。
“大伙儿停一下,我说两句。”
众人围过来,神色有些疑惑。
秋十七语气平和,却格外清晰:“从现在开始,手头的活都仔细点,尺寸、外观、质量,能多查一遍就多查一遍,别出低级问题,也别给自己惹没必要的麻烦。”
一个老焊工忍不住问:“秋主任,是办公室那边有说法了?”
秋十七淡淡一笑:“没什么说法,就是最近抓得严,小心点总没错。行了,都回去干活吧。”
众人应声散开,车间重新响起机器运转的嗡鸣。
而与此同时,办公楼二层的办公室里,雷总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着桌上的订单本。
张助理轻轻推开门,又随手将门轻轻带上,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将折好的辞职报告放到雷总面前,随即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。
张助理语气压得低了些,一口地道的河北腔:“雷总,跟你说个事。五金车间那个主任,不干了,要辞职。”
雷总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,眉头骤然拧紧,沉声问道:“谁辞职?”
“五金车间主任。”
雷总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,一字一顿、带着浓重的意外追问:“五金车间主任?”
脸上惯有的和气一扫而空,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。
“是的。”张助理叹了口气,“他早前就把报告交我了,我怕你们当面碰着彼此尴尬,就先拦了下来,这不,就给你送过来嘛。我也劝过他了,可他态度特别决绝,看着是铁了心要走,怕是留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