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又开了一季。
陈三更站在树下,仰头望着那些密密匝匝的花。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还盛,一串一串,压弯了枝头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落在肩上,落在发间,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。
他拈起一瓣,放进嘴里。
还是苦的。
但苦过之后,那一点点回甘似乎比去年更浓了些。
阿弃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个竹竿,竹竿头上绑了个铁钩子。
“三更哥!我够花去!”他喊着就往树上爬。
陈三更没拦他。
这小子爬树的本事是跟巷口的老李头学的,老李头说他是猴子托生的,上树比走路还快。果然,三两下就窜到了树杈上,骑坐在那儿,拿竹竿钩那些开得最密的花枝。
“够了够了!”沈青萍在下面喊,“别钩太多,留些在树上好看!”
阿弃不听,又钩了两枝,才肯下来。
他抱着满怀的槐花,跑进灶房,往盆里一倒。
“念归姐,够不够?”
陈念归正在和面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够了,再多就吃不了了。”
“吃得完吃得完!”阿弃拍着胸脯,“我一个人能吃一盆!”
陈念归笑了,拿手指蘸了点面粉,往他鼻尖上一抹。
阿弃也不擦,顶着一鼻子白,嘿嘿笑着跑出去。
灶房里,沈青萍和陈念归忙着做槐花饭。
先把花洗干净,沥干水,拌上面粉,上锅蒸。蒸熟了,浇上蒜泥、香油、醋调的汁,拌匀了,就是一锅香喷喷的槐花饭。
这是龙泉巷的老规矩。
每年槐花开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做槐花饭。巷子里飘着的花香里,就混进了蒜香和醋香,混进了烟火气,混进了日子的味道。
陈北斗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那把斩缘刀。
他不磨了,只是握着,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的手。
陈三更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爹,刀给我看看。”
陈北斗递过去。
陈三更接过刀,翻来覆去地看。刀刃上那三道卷口还在,刀柄的麻绳换过了,是阿弃新编的,还是那种因果结,三绕三穿,一拉一紧。
他把刀还给父亲。
“还留着?”他问。
陈北斗把刀搁在膝上,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陈归大了,给他。”
“给他说什么?”
陈北斗想了想。
“说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说它斩过很多东西,也放过很多东西。说它卷了刃,是因为斩了不该斩的。说它还能用,是因为该放的还没放完。”
陈三更看着父亲。
阳光从槐花缝里漏下来,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他那只恢复了的、如今又能握刀的手上,落在他那张布满皱纹却平静安详的脸上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变了。”
陈北斗转头看他。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不说这么多话。”
陈北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没时间说。”他说,“现在有了。”
灶房里传来阿弃的喊声:“饭好了!吃饭了!”
陈念归端着一大盆槐花饭走出来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沈青萍端着碗筷跟在后面,陈北斗也站起来,走过去。
陈三更还坐在门槛上。
他看着这一院子的人。
父亲,母亲,妹妹,阿弃。
四个人,围着石桌坐下,端着碗,夹着菜,说着话。
阿弃在抱怨槐花饭太烫,陈念归在笑他心急,沈青萍在给陈北斗夹菜,陈北斗默默地吃着,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棵槐树。
槐花还在落。
花瓣飘下来,落在石桌上,落在碗里,落在人们的肩上。
没有人去拂。
就那么落着,落着,落在饭里,一起吃下去。
苦的。
但日子是甜的。
陈三更站起身,走过去,在阿弃旁边坐下。
阿弃给他盛了一碗饭,递过来。
“三更哥,多吃点!”
陈三更接过碗,扒了一口。
槐花的苦,蒜泥的辣,香油的香,混在一起,在嘴里化开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爷爷给他做过一次槐花饭。
那时他还小,不懂什么叫苦,什么叫回甘。他只记得爷爷坐在这个位置,他坐在现在阿弃坐的位置,父亲坐在对面,母亲坐在旁边。
也是这样的阳光,这样的花,这样的饭。
后来爷爷走了,母亲走了,父亲也走了。
只剩他一个人,守着这棵树,这间屋,这本账簿。
现在他们都回来了。
还多了一个妹妹,一个阿弃。
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三百年了,歪着脖子,树皮皲裂,一年一年地开花,一年一年地落叶。
人却不一样了。
走了的回来了,散了的聚了,欠了的还了。
陈三更放下碗,仰头望着那满树的花。
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“哥,”陈念归忽然喊他,“想什么呢?”
陈三更低头看她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陈念归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阳光还暖。
阿弃又去盛了一碗饭,蹲在树下,吃得满嘴是油。
沈青萍靠在椅背上,望着这一院子的人,眼里有光。
陈北斗放下碗,握着那把斩缘刀,闭着眼,像在打盹。
风吹过来,槐花纷纷扬扬地飘。
飘在饭桌上,飘在人们身上,飘在那个三百年没变过的院子里。
陈三更伸手,接住一瓣花。
花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他握紧,又松开。
花瓣被风吹走,飘向天空,飘向那片蓝得透明的天。
他望着那片天,望了很久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饭是苦的。
日子是甜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