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下山的时候，天又黑了。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黑，是乌云盖顶的那种黑。那些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堆在头顶，像一床发霉的棉被。云里有东西在动，很重，很沉，压得空气都喘不过来。
他站在半山腰，抬头看着那些云。云里有雷声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叹气。那不是雷，是那个老人的魂。他没死透，还藏在云里，藏在地底，藏在七十二阴穴的废墟里。他在等，等一个机会，等沈寒舟放松警惕，等湘西忘了防备。
沈寒舟握紧那两根肋骨，继续往山下走。走了不到百步，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。不是地震，是别的东西——那些裂缝又裂开了，一道一道，从山脚裂到山顶，从山顶裂到天边。裂缝里涌出黑气，浓得像墨汁，腥得像腐肉。黑气里有东西在爬——阴兵、尸煞、蛊虫、山魈，全爬出来了，比上次更多，更密，更凶。它们从裂缝里爬出来之后，没有扑向沈寒舟，而是蹲在地上，排成队列，整整齐齐，像等待检阅的军队。
沈寒舟站在那些东西中间，看着它们。它们没有看他，全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山下，湘西的方向。那里有村庄，有活人，有他要守的东西。
乌云裂开一道缝，月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那些东西身上。它们开始动了，不是扑向他，是往山下走。走得很慢，很整齐，一步一步，像军队在行军。
沈寒舟跟在它们后面，也往山下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他认识这个村子——张家村，他救过的那个村子。那些人的魂，是他从养鬼人手里夺回来的。那些人，是他亲手救活的。
那些阴兵、尸煞、蛊虫、山魈，停在村口。然后，它们开始做一件事——围。把整个村子围起来，围得水泄不通。东边是阴兵，西边是尸煞，南边是蛊虫，北边是山魈。四个方向，四种东西，把村子围得像铁桶。
沈寒舟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些东西。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，站在村子中央，站在那些房子中间，站在那些活人中间。白衣服，染满了血。那张脸白的像石灰，嘴角向上弯着，弯到耳根。是那个老人。他没死，他回来了。
他站在村子中央，张开双手。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暗红色光，像血，像火，像岩浆，从脚下蔓延开，蔓延到每一间屋子，蔓延到每一条路，蔓延到每一个活人身上。那些活人被光罩住，开始叫，开始哭，开始挣扎。他们的魂从身体里被抽出来，灰蒙蒙的，像雾，像烟，飘向那个老人，飘进他嘴里。他一口一口吃，像吃糖，像吃点心，像吃他等了一千年的东西。
沈寒舟冲过去，但那些阴兵挡住了他。他刺，刺一个，化一个。但太多了，杀不完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活人一个一个倒下，一个一个变瘦，一个一个变成干尸。一百三十七个活人，全死了。魂全被吃了。
老人吃完最后一个魂，舔了舔嘴唇，笑了。“一百三十七个魂，够我撑一阵子了。”他看着沈寒舟，“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？我要用湘西所有的活人，炼一颗丹。一颗能让我活一万年的丹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着远处的山。那里有更多的村庄，更多的活人，更多的魂。“湘西，就是我炼丹的炉。那些活人，就是我的药。七十二阴穴，就是我的火。一万年，我要活一万年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，是为了湘西，为了那些还活着的、还不知道自己要死的人。
老人看着他流泪，笑了。“你哭什么？你应该高兴。你也要变成我的一部分了。和我一起活一万年，一万年不死，一万年不老，一万年不灭。”
他伸出手，那只惨白的手，对着沈寒舟。那根黑线从指尖射出来，刺进沈寒舟胸口。烫，烫得像烙铁。他的魂被抽走，一点一点，从身体里流出去，流进老人身体里。
沈寒舟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变成透明。他跪在地上，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手，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腿，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身体。笑了。“你杀不了我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沈寒舟说：“我是守穴人。守穴人，不会死。只会等。等一千年，等一万年，等另一个人来。替我。”
老人的脸扭曲了。那根黑线更粗了，吸得更快了。沈寒舟的身体越来越淡，越来越透明。但他的眼睛还在亮，看着老人，看着那张扭曲的脸。“你怕了。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沈寒舟继续说：“你怕我。怕守穴人。怕那些你杀不死的东西。”
老人的手在抖。那根黑线在抖。沈寒舟的身体只剩一张脸了，浮在半空中，看着老人。“一千年后，会有人来替我的。到时候，你还在吗？”
老人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松开手，那根黑线断了。沈寒舟的脸飘在空中，看着他。“你哭了。”
老人擦掉眼泪。“没哭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守穴人，不能哭。你是守穴人吗？”
老人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那双流泪的眼睛，看着自己那双发抖的手，看着自己那颗还在跳的心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我是。我也是守穴人。一千年前是，现在也是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沈寒舟那只越来越淡的手。“我错了。错了一千年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那你回来。回来守。守湘西，守阴穴，守那些你害过的人。”
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回不来了。杀了这么多人，炼了这么多尸，回不来了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能回来。只要你想。”
老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。“好。我回来。”
他松开沈寒舟的手，转过身，面对那些裂缝，面对那些阴穴，面对那些他害过的人。他张开双手，站在那里。白衣服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旗帜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，暗金色的光，从胸口涌出来，照在那些裂缝上。那些裂缝开始合拢，一道一道，像缝合的伤口。那些阴穴开始关闭，一个一个，像闭上的眼睛。那些他害过的人，从地底下飘出来，灰蒙蒙的光点，飘向天空，飘向太阳。
老人站在那些光点中间，看着它们飘走。笑了。“一千年了。终于还清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变成透明。变成光点，飘向天空，和那些他害过的人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沈寒舟飘在半空中，看着那些光点飘走。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变成透明。他闭上眼睛，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有人握住他的手。他睁开眼睛。面前站着一个人——老兵。灰色的眼睛，苍老的脸，残破的身体。它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走。回家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好。回家。”
他们转过身，走进那些光点里，走进太阳里，走进那个等着他们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