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钻“滋滋”地啃噬着旧墙皮,就在这令人牙酸的噪音里,一阵更为尖锐、带着某种强制力的警笛声,硬生生把这日常的喧嚣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郭漫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回头,只见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执法车堵住了老宅的巷口,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拿着封条朝这边走来,为首的赫然是之前那个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工商所小队长。
“郭女士,又见面了。”小队长皮笑肉不笑,手里晃着一张纸,“接到群众举报,你这里涉嫌违章扩建,并且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。现在,依法查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重锤,敲在每个工人的心上。
泥瓦匠们面面相觑,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违章扩改?”郭漫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看到了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里,苏清那张涂着精致红唇的脸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原来如此。
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餐桌上没占到便宜,就来釜底抽薪。
“我们的手续齐全,所有改建都报备过。”郭漫冷冷地回应。
“手续是手续,现场是现场。”小队长显然是有备而来,指着刚砌了一半的墙,“这堵墙,超出了审批范围三公分。还有,你们这个发酵池的深度,也违反了建筑安全条例。隐患不大,但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三公分。
多么精准又可笑的借口。
郭漫攥紧了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知道,跟这群人讲道理是浪费时间。
他们要的不是真相,只是一个执行查封的理由。
封条一旦贴上,再想撕下来,就要走漫长的行政复议流程。
短则半月,长则数月。
而三天后,就是老宅的司法拍卖。
一个被官方查封的“问题房产”,谁还会来竞拍?
苏清这一招,简直是把她的后路连根拔起。
“行,你们封。”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郭漫竟然后退了一步,让开了路。
沈辞一步上前,想说什么,却被郭漫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她看着那刺眼的白色封条被一张张贴在后院的门窗上,像一道道催命符。
空气里那股好闻的酒糟香,仿佛也被这冰冷的纸条封印住了。
她转身走进屋内,背影挺得笔直,没有丝毫颓丧。
她坐到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旁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电话本,手指在上面划过,最终停留在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号码上。
这是她最后的底牌,也是她最不想动用的一张。
电话接通,对面传来一个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嗓音,只喂了一声,便再无下文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。
郭漫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:“我手里,有汉代太医丞郭玉的手稿真迹,孤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死一样的沉默。
三秒钟后,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言简意赅:“城西,银谷仓三号库。一个小时。”
电话被干脆地挂断。
“你疯了!”
沈辞一把按住郭漫挂断电话的手,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铁青色,“你知道钟爷是什么人吗?他是专门给那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做‘过桥’的!东西到了他手里,就是进了无间地狱!一旦你还不上钱,这本手稿会立刻出现在海外的黑市拍卖会上,你郭家的根,就永远都回不来了!”
郭漫慢慢推开他的手,眼神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。
“沈辞,你说的都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但你忘了,没有老宅这口井,没有这里的风土,这本手稿,就是一本没人能看懂的废纸。根基没了,抱着灵魂有什么用?先保住根,才有机会把魂赎回来。”
一个小时后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内。
银谷仓三号库,外面看是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
厚重的合金门滑开,露出一个戒备森严的私人地下金库。
空气冰冷,带着金属和干燥剂的味道。
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,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戴着白手套,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一尊青铜爵。
他就是钟爷,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郭漫将那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《郭氏草木酿》放在厚重的黄花梨木桌上。
钟爷终于停下了动作。
他没有翻看书页,而是摘下手套,俯下身,像品鉴绝世好酒一般,凑近那泛黄的纸张,轻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混合着百年陈曲、古墨和特殊草药的沉淀气息,让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“五千万。”他直起身,报出一个数字,“期限三个月,月息一分。逾期一天,东西归我。另外,无论还不还得清,这三年,每年秋分,你要给我送三坛用这手稿里的法子酿的酒,特供。”
“利息太高了!”沈辞忍不住开口,“钟爷,我们能不能在合同里加一条,宽限期内的优先回购条款?”
钟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终于正眼看了沈辞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年轻人,记住。缺钱的人,没有谈判权。”
他把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推了过来,旁边是一支分量十足的万宝龙钢笔。
郭漫拿起笔,笔尖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。
她知道,签下这个字,就是押上了郭家几百年的传承和她自己的下半生。
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钟爷桌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眼神变得玩味起来,随手按下了免提。
“钟爷,我是苏清。”苏清那熟悉又带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我听说郭漫找您拆借资金。不必那么麻烦,她手里的那本郭家手稿,我出六千万,直接买断。您做个中间人,事成之后,汇锋资本愿与您交个朋友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钟爷没有说话,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郭漫,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,看这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如何做最后的挣扎。
郭漫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。
她收回了即将签字的手,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布包里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,拔开了木塞。
没有开坛时的酒香四溢。
一股极其内敛、却又仿佛能钻进人骨髓的幽香,瞬间笼罩了整个金库。
那不是单纯的酒气,更像是一种……由无数种草木枯荣、春秋轮转后凝聚而成的生命气息。
“钟爷。”郭漫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苏清花六千万,买走的只是一本她看不懂的死物。而您今天借钱给我,得到的,不仅是这本手稿唯一的‘活体解密人’,更是未来无数坛能延年益寿的顶级佳酿。一本死书和一条源源不断的活泉,哪个更值钱,您比我懂。”
钟爷盯着那瓶原液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手机,当着郭漫的面,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苏清的电话。
“我不喜欢跟那些不懂规矩的暴发户打交道。”他拿起笔,在合同的借款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“我更欣赏你身上这股为了祖宗基业,连命都不要的狠劲。”
十分钟后,五千万资金打入了郭漫指定的安全账户。
走出金库,重见天日的那一刻,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辞侧头,才发现郭漫一直紧紧攥着的双手,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这才明白,刚才那份镇定自若,不过是这个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撑起的一层硬壳。
硬壳之下,是拿身家性命走钢丝的万丈深渊。
与此同时,汇锋资本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内。
苏清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精致的妆容瞬间扭曲。
她狠狠地将手机摔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。
“郭漫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随即又化为一声冷笑。
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,声音冷得像冰:“陆泽远,给你半小时,到我这儿来。”
半小时后,陆泽远畏畏缩缩地站在公寓的客厅里。
苏清将一份文件甩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命令道:“签了它。”
那是一份关于郭家老宅存在“地基下沉”和“违章扩建”的虚假风险声明。
“清清,这……这是造谣啊,要是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啪!”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陆泽远脸上。
“废物!”苏清厌恶地看着他,“你只需要签字。剩下的,我来办。”
签完字,苏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。
电话拨通了江城几家主流媒体负责人的号码。
“喂,王总编吗?我这里有个独家爆料,关于城南郭家老宅的……对,就是明天要拍卖的那个……”
她挂断电话,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郭漫,你不是拿到了子弹吗?
很好。
那我就在决战之前,先把你的整个战场,都变成一片焦土废墟。
我倒要看看,你这五千万,够烧几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