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叔，把甲字库最里面那口樟木箱子拖出来，那是曾祖留下的‘血衣曲’。”
陈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，那种冷静像是某种高压下的应激反应，反而比慌乱更让人信服。
老酿酒师愣了一下，那满是老年斑的手抖了抖：“血……血衣曲？那是给死人酒开坛用的，煞气重得……”
“现在这里全是死人东西，正合适。”陈默没时间解释，转头看向林语笙，“地窖的新风系统能不能手动改写参数？”
林语笙虽然还没完全搞懂陈默的意图，但作为顶级学者的素养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。
她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：“可以，现在的温控是恒温18度，湿度75%。”
“调到38度，湿度95%。”陈默语速极快，一边说一边卷起满是污泥的袖口，“模拟涪江流域最闷热的‘三伏天’。我要给这些东西造一个它们受不了的笼子。”
“那是桑拿房的标准，会加速细菌繁殖的！”林语笙下意识反驳，但看到陈默那双映着幽蓝光芒的眼睛，她咬了咬牙，“好，但我只能维持十五分钟，备用电源撑不住那种功率。”
“十分钟就够了。”
陈默闭了闭眼，脑海中那段属于川太公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。
在上古巫医的视角里，并没有“微生物”这个概念，所谓的“驱邪”，本质上就是一场残酷的领地争夺战。
那个时代的酿酒师，懂得如何利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本土菌群，去吞噬、绞杀那些外来的致病杂菌。
所谓的“以酒通神”，不过是驯化了一群看不见的微观猛兽。
随着沉重的樟木箱被拖出，一股干燥、辛辣，甚至带着一丝陈年干血味道的粉尘味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并没有什么神秘法器，只有几袋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暗红色粉末。
这就是陈家压箱底的红曲，一种活性极高、侵略性极强的野生酵母变种。
“倒！”
随着陈默一声低喝，老酿酒师颤巍巍地将暗红色的曲粉倾倒进那口即将崩裂的陶缸。
就在粉末触及液面的瞬间，原本翻滚的蓝色泡沫像是被烫到了一般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地窖内的温度开始疯狂攀升。
通风口喷出的不再是冷气，而是带着湿热霉味的暖流。
这种极端的湿热环境，对于喜阴喜冷的地下古菌来说是地狱，但对于陈家的“血衣曲”而言，却是最完美的狂欢场。
滋——滋滋——
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陶缸内部炸响。
陈默没有退缩，他操起那根用来搅拌酒糟的枣木棍，狠狠插进了粘稠的漩涡中心。
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如铁，每一次搅动都必须遵循着某种特定的韵律。
这不是瞎搅，而是源自《川太公酒契》中的“醒龙手”——通过特定的搅拌频率，将氧气均匀地压入液面之下，为红曲的爆发式繁殖提供燃料。
木棍传来的阻力大得惊人，仿佛他搅动的不是酒，而是一潭正在抽搐的活肉。
视野中，红与蓝两种颜色在疯狂厮杀。
暗红色的曲菌如同嗜血的狼群，在高温的催化下疯狂分裂，它们包裹、撕咬着那些散发着幽光的蓝色液滴。
原本清冽的酒液变得浑浊不堪，那是数以亿计的微观生命在进行殊死搏斗留下的尸骸。
汗水顺着陈默的额角流进眼睛，蛰得生疼，但他不敢眨眼。
只要手里的力道稍微一松，那些被压制的蓝色古菌就会反扑。
“压下去了……真的压下去了！”老酿酒师趴在地上，看着陶缸壁上那些渗出的蓝色汗珠逐渐干涸，变成了一层灰白的粉末，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“指甲抓挠声”也开始减弱，最终变成了几声无力的刮擦，直至消失。
缸内的液体终于停止了沸腾。
原本诡异的荧光蓝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汪深邃得近乎黑色的紫红液体。
它平静如镜，散发着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药香味，就像是把几十斤中草药熬干后的味道。
陈默感觉双臂像是灌了铅，手中的枣木棍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。
他长出了一口气，刚想伸手去擦一把脸上的汗，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骤然炸响。
滴——滴——滴！
声音不是来自地窖的报警器，而是林语笙脚边那个特种玻璃隔离罐。
“陈默！快看！”林语笙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。
陈默猛地转头。
只见那个原本处于真空负压状态的隔离罐内，那块被封存的青铜残片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在那透明的容器底部，原本坚硬的金属竟然彻底融化，变成了一滩粘稠的、如同石油般的黑色流体。
但这液体并没有静止。
它像是有着某种邪恶的智慧，正在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壁。
每一次撞击，那足以防弹的特种玻璃上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蚀刻痕迹，而被腐蚀的地方，竟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