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“爹,你糊涂呀!”
周练憋得脸色青紫,吼出声来。
“不要说了!就这么决定,按寿尧说的办!”
周德威也拉高声音,咆哮了一声,震得祠堂里嗡嗡作响。
二寨主周寿尧上来拉圆场,对周练说:“寨主这么决定,还不是为了咱们自家人着想,既然白狼提出讲和,何必再去招惹他?老人经历的风浪多,懂得刚柔相济的道理,大侄子呀,你就别再倔了。”
他拥住周练的肩头,接着说:“羿小将军那支人马毕竟是外来人,总留在咱义安铺不是好事,人心难测呀!借着白狼的条件礼送他们离开,正好有了托词。”
“这分明是白狼的毒计,要把我们两股力量拆分,再各个歼灭!”周练仍高声坚持。
“各个歼灭?他们再待下去,光凭一万多张嘴,就可以把我们吃得精光!用不着白狼来歼灭,麦收之前我们自己就饿死了!”
周寨主气得在大腿上连拍几下,又把那张信笺从桌面上收了起来,放入怀中,“多说无益,这件事还是由寿尧主持,尽快请他们离去吧!”
02
羿铎万没想到,白狼昨夜才退兵,今天周二寨主就找来,要他率众离开!
周寿尧的话说得客气,讲述了昨夜白狼发来书信,以羿铎的队伍离开为条件,要与义安铺议和的经过。以及周大寨主不想让百姓遭受刀兵之祸的苦衷。
这般过河拆桥的行为,就如羞辱人一般,实在令羿铎几人满心不悦。然而主家既要送客,为客的也就不好再停留,当天中午一过,天稍微凉快一点,羿铎就带着同来的百姓整队出发,离开了义安铺,继续踏上北归之路。
刚走了两里不到,队伍后边响起车马声,却是周练带人追了上来。
找到羿铎,周练神色中满是歉意,又颇为尴尬。他施礼致歉,解释道:“我爹现在老了,变得谨小慎微,性格却愈加暴躁固执。二寨主又极力主张和白狼议和,软磨硬泡、连哄带吓,百姓中也颇有贪图安逸,不想再与匪徒硬拼的,以至于我爹一时糊涂,做了不明智的抉择,辜负了诸位。在下实在过意不去,特意赶来为各位送行,表达致歉之意。”
周练叫人拉过两架车,鼓鼓囊囊地载着货物,都用油布盖了。“这是一些粟麦口粮,里面还有一百两银子,都是我自己宅子里的,送给各位路上使用。”
他又打开一个大包袱,里面竟是一些衣着服饰,甚至还放了几双靴子。
周练讪讪着说:“几位英雄莫要讥笑,这里还有些衣衫,是我特意送给羿将军和陈将军、方军师的。路上寒凉,换上舒适些。我家中质朴,没有什么华丽的衣衫,诸位莫要嫌弃。”
自从离别了细柳山庄,羿铎几人的衣服一直未曾换过,身上又脏又破,衣衫褴褛的样子和乞丐无异。只是这一路上总有惊心动魄的事,又天天和流离的灾民待在一起,大家也就忘了外观衣着的事。这时听周练一说,羿铎三人才留意起来,相互打量后,不免哑然失笑。
周练真诚周到,大家心中也就宽慰了许多。
致谢之后,周练又送他们向前走了几里,才挥手而别。
再向前行,便进了宣州地界。
偶有路边农人,说话的腔调已经明显不同于河间之人,更接近北陆口音。羿铎听到话语中模糊的乡音,知道离家乡已经更近了些,兴奋之余,又平添了几许乡愁。
一夜过去,朝阳又起。再向前走,沿途的风光地貌也有了变化,四周山岭愈发多了,空旷的土地上尽是些带刺的棘草,一簇一簇地长在石堆里。
这一天整个队伍的步伐都走得轻快,过了下午,停下休息时,羿铎和陈中来了兴致,提着弓箭跑去野地里,一会儿工夫就打回了几只野兔。此时天近黄昏,鲁顺忙活着点起篝火,把野兔烤得滋滋冒油,众人一起在霞光下大快朵颐。
吃得正香,后边忽有马蹄声追来,众人回望,看到一小队骑者策马狂奔而来。赶上了队伍,那几人急匆匆跑来,前面浑身染血的,正是离别不到两日的周练。
“羿将军救我!”周练撕扯着嗓音高喊一声,竟然直跪了下去。
“义安铺,被白狼攻陷了!”
03
羿铎的队伍离开的当夜,义安铺就陷落了。
周寨主万万没有想到,为白狼的匪徒打开大门的,竟然是二寨主周寿尧。
当被反绑着拖拽到明堂前,看到周寿尧和白狼并肩站在石阶上时,周德威如同被一道雷电劈中了头顶,瞬时僵在那里,瞪大的眼睛中满是震惊。“你!你!”他嘴角颤动,几已说不出话来,
“列祖呀!这是为什么!”周寨主终于嘶喊了出来。
原本在墙上供奉着的牌位散落一地,火把照映下,周寿尧面上的肌肉扭结在一起,和平日里判若两人,狰狞得如同恶兽。
“为什么?全是因为你!”周寿尧嘶声咆哮,
“平日里专横跋扈的是你,自私吝啬的也是你,逼人往死路上走的还是你!”,他半蹲在周寨主面前,俯看着他颤动的眉角,“同样姓周,凭什么我要为你卖命一辈子?以后还要继续给你儿子卖命,这公平吗?从今天起,义安的寨主要换人了!”
他重新站直身子,不再理会周寨主的嘶吼怒骂,变了副卑鄙面孔后,拱手对白狼说:“恭喜狼王,抓住了周德威,义安铺是大王的了。”
白狼披着灰毛大氅,足足比周寿尧高出了一头还多,
他高声狂笑,“我也不食言,义安的男人只杀掉一半,剩下的留给你,女人我挑一百个带回山寨,钱财粮食也按约定来分。至于这个老头子,就让我新得的烈马来撕碎他吧。”
周练把被袭的前后经过讲完,羿铎几人也听得震惊,谁也想不到,那位看着谦顺温恭的二寨主竟是内奸。
周练流着眼泪说完,又请求道:“我一路追来,想请羿将军助我救出我爹,从白狼手中夺回义安铺。”
羿铎先请周练起来,他蹙眉凝思,然后说道:“我愿相助,只是现在的情势已不同于前两日,单凭眼前这些百姓,未必能打败白狼……”
周练说道:“众匪要当众刑杀我爹,如能救他出来,再号召残余百姓拿起刀棒拼死反抗,或许还有一线机会。”
几人商议一番,决定羿铎和陈中先和周练急速赶回,想办法营救周寨主。再由方规带着项要旗、鲁顺等人,率领护卫营和前几日挑选出的精壮百姓随后赶去接应。
草草吃了几口餐食,周练带路,众人连夜出发,策马赶回义安铺。
星光之下,一路疾行。天还没亮,这队人马就到了镇子边上。仗着熟悉地形,周练等人先把马匹藏好,又带着羿铎和陈中绕开岗哨,摸进了镇子里一处僻静的民宅中藏匿起来。
天才亮了,空气中还残留着房屋燃烧后的焦臭味道,街巷的石板路上响起马蹄急促的敲击声,匪兵开始驱赶百姓赶赴祠堂,去观看处决周老寨主的刑仪。
羿铎等人也出了院门,混在人群中,向祠堂走去。一路上,还未烧尽的废墟在一股一股地冒着浓烟,每走不远,就能看到被扔到路边或水渠中的尸体,有贪食的野狗跑来啃食。走在街上的人群却似麻木了一般,只在沉寂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。经历了一天的杀戮后,人们的眼中只剩下了恐惧,甚至连吆喝一声,驱散那几只野狗的勇气也丧失了。
祠堂正门前,被屠百姓的尸体像座小山一般堆砌在一起,恶臭味吸引来的蚊蝇嗡嗡作响,萦绕在尸堆四周,让人无法靠近。
一队骑马的匪徒挥着鞭子,从人群中赶出一块空阔场地。
见人群都到了,白狼被众匪簇拥着,从已被捣毁的厚大木门里走了出来。
“乡亲们,父老们——”周寿尧从匪群中走出来,开始喊话:“周德威不仁义,为自家的利益,不顾我们的死活,非要去抵抗白狼大王的神威,才让大家遭了殃,害得咱百姓都快死绝了!”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威严,却遮不住喉间的嘶哑,“幸亏我挺身而出,力主议和,这才平息了白狼大王的怒气,眼前这些百姓才活了下来!”他喊得声嘶力竭,对面的百姓们却沉寂无声。“现在,咱们就请大王把周德威处死,义安铺以后就太平了!”
满身血污的周寨主被拉了上来,两名匪兵将他按倒,拿来两根茶杯粗的麻绳分别套在他的双手和双脚上,又有匪兵拉来两匹身躯极为高大的马,这两匹马刚被喂了浇过烈酒的草料,粗壮的鼻息中还带着浓浓的酒糟味,匪兵把两条绳索的另一端分别套在了马鞍上。围观的匪兵队伍中哄笑声响起,有人吹起了尖细刺耳的口哨,催促着那血腥一幕尽快到来。
马鞭响起,两匹马向着相反的方向开始狂奔,绳索立时被绷得笔直,周寨主横卧的身体被拉的离开了地面,腾在两尺高的半空中,在他的惨叫声中,马儿互相角力,前蹄高高扬起,又狠狠敲打在地上。
突有一声高喊响起,尚未反应过来的匪兵被人击倒,周练的身影从人群中突入刑场,挥出一刀砍断悬在半空的绳索,刑场顿时骚乱,匪兵呼啸着上来截杀,却又有多人杀出,拼死阻挡。混乱中,陈中也现身而出,连引弓弦,用连珠箭射杀众匪,周练趁乱抢过一匹战马,抱起周寨主翻身上马,在马臀上狠刺一刀,向镇外疾驰而去。
匪酋白狼没想到杀戮之后,还有人敢来劫法场,暴怒之中呼骂匪徒追击,却没有留意到人群中,有个身影向他身后摸了过来。忽然听到异响,他回头一望,身后的几名护卫已被人砍倒在地上。
“是你!”身边的周寿尧发出一声惊惧的叫声,
此时的白狼,还沉浸在昨夜里周寿尧为他献上的肆意欢愉中,一整夜扭曲的宣泄让他的腿脚有些发软,残存的诡异余香让他心神荡漾。虽是醉眼半睁,看到有人持刀冲来,他仍瞬时清醒,拔刀出手,没想到对面那个年轻人速度更快,钢刀如长虹贯日,刺穿了他的胸膛。白狼彪悍,竟然没有倒下,一脚把那年轻人踢开,又挥动手中厚刃长刀雷霆般地砍了过去,然而这年轻人敏捷勇猛,从地上一滚躲开这千钧一斩,又在电掣星驰间跃起,长刀横挥,一声长吼还未落地,白狼那颗硕大的头颅已旋转着飞到了空中。
这刺客正是羿铎。
一击得手,看到白狼头颅虽被斩落,高大的身体却仍站立不倒,手中提着厚刃马刀,也不禁骇然。
“白狼已被斩杀!”
羿铎跃上墙头,举起那颗硕大如斗的头颅,向着四面的百姓高声呼喊,又用刀尖指着那堆尸山,“你们的家人父老就躺在那里,还不为他们报仇!”
随即,他扭动腰身,把人头抛向人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