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城市边缘的楼群像一排排还没睡醒的巨人,灰蒙蒙地杵在晨雾里。张凡还坐在星光之家的屋顶,屁股底下那片瓦早就凉透了,风从背后钻进卫衣,袖口蹭着脸颊,有点糙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屏幕亮着,运营商那条短信还在:“您本月套餐剩余流量:127MB。”
他盯着看了三秒,手指滑动,点进银行APP。登录成功,首页加载出来——余额显示0.00。不是没钱,是被冻结了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因异常交易行为,账户已进入风控审核流程。”
他又试了支付宝、微信支付,全是一样。连他上个月靠直播带货赚的那笔钱,也被平台以“涉嫌洗钱”为由暂停提现。弹窗提示写着:“投诉人数过多,系统自动触发保护机制。”
他没骂,也没摔手机,就那么捏着,指节有点发白。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冥宝没了,阳间的钱也跟着清零,像是有人拿根线,把他从天上拽下来的时候顺手剪断了所有退路。
护身符在兜里,不动了,也不热了。以前它会轻轻跳,像有心跳,现在安静得跟块废纸一样。他伸手摸了下,确认还在,然后缓缓收回来,插进裤兜。
直播间还在播。
画面还是定格在屋顶夜景,AI代播系统循环播放他过去的高光片段:蟠桃会上扛着辣条箱走进南天门、殡仪馆里帮小鬼通关《魂斗罗》、青石村塌陷区红裙女孩写下“挖”字……每段视频结束,弹幕就炸一次。
“张凡你别装死!”
“我昨天刚打赏了五十块,你说停就停?”
“这届天庭不行,该换人了。”
“软软呢?人呢?出来吱一声啊!”
没人开麦,没人露脸,但那个ID叫“冥府扛把子”的老粉又刷了几百个“地府VIP通行证”,系统卡了一下,冒出个提示:“单用户打赏上限已满。”
张凡看着这些弹幕,嘴角抽了抽,想笑没笑出来。
他慢慢站起来,膝盖有点麻,活动了下腿,走向屋顶出口。铁门锈迹斑斑,推开时发出“嘎吱”一声,像是老房子在叹气。他没回头,一步跨过门槛,准备下楼面对房东、水电费、违约金、粉丝退款申请那一堆烂摊子。
他欠三个月房租,银行卡冻结,直播收入停发,连泡面都快吃不起。三界首富?现在连个能扫码的付款码都没有。
社畜的命,回来了。
他刚踩上楼梯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张哥!”
声音很熟,带着喘,还有点哑。他停下,没回头。
苏软软冲上来了,双马尾甩得乱七八糟,哥特风裙子蹭上了灰,背包都没卸,摄像机镜头还开着,正对着他后脑勺。
她几步追上来,二话不说,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手里。
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。
金额:**837,652元**。
附言:**工资预支**。
张凡愣了一下,低头看,又抬头看她。
“你疯了?这是你全部的积蓄吧?”
他想把手机还回去,手刚抬,苏软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她这么个小身板能有的。
“你建星星园的时候问过我能付得起吗?”她声音有点抖,但咬着牙说,“你给小宇兑换掌机的时候算过成本吗?你帮陈浩打完游戏、让沈家冤魂安息的时候,问过谁同意了吗?”
她喘了口气,眼眶有点红:“现在轮到我了。我不用你同意。”
张凡没说话,手指还捏着她的手机,屏幕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胡子拉碴,眼下乌青,虎牙没露出来,笑不出来。
他想说“不用”,想说“我能扛”,想说“这不是你该背的债”。但他张了张嘴,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他挣脱过一次命运,靠的是九千亿冥宝和一个系统。可现在系统死了,钱没了,规则翻脸不认人。他以为自己还能撑,结果站在这儿,才发现原来一直支撑他的不只是钞能力,还有那些他以为只是“蹭热度”的人。
比如眼前这个,穿着洛丽塔裙、背着摄像机、中二病晚期的小主播。
她看着他,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然后她忽然提高音量,像在直播时喊弹幕那样大声说道:
“张哥,不怕,我养你!”
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空旷的屋顶上,撞到墙又弹回来,嗡嗡的。
她说完,自己先红了脸,耳尖都红透了,但她没躲,也没低头,就那么站着,胸口一起一伏,像刚跑完三千米。
张凡看着她,好久没动。
风吹过来,把两人衣服都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终于松开手,让她拿回手机,然后默默掏出自己的,屏幕亮起,那条转账通知还在。
他没点退回。
而是把手机塞回兜里,抬头看向远处。
太阳已经爬上东边的楼顶,光线刺眼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街角早餐铺开始出摊,油条锅滋啦作响,电动车铃铛叮叮当当。城市醒了,生活照常运转,没人知道昨夜有个“三界首富”被一键清零。
他喉咙动了动,轻声说:“我欠三个月房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直播平台要我赔违约金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以后可能接不到单,赚不到钱,连阴德值都换不了饭吃。”
“那就我来接。”她往前半步,肩膀轻轻挨着他卫衣的袖子,“你负责通灵,我负责赚钱。你救人,我出钱。行不行?”
他没回答。
但也没推开她。
直播间还在播。
AI代播正播放第67章“沉冤昭雪,凶宅变公益屋”的片段:张凡站在修复如新的老洋房前,手里拿着绝笔信,苏软软在旁边举着摄像机,背景是一群孩子跑进新教室的背影。弹幕缓缓滚过:
“这才是真正的正能量。”
“以前觉得你们是搞噱头,现在我粉了。”
“张凡你要倒了,我们谁都活不成体面。”
“软软说得对,这次换我们养你。”
一条新弹幕缓缓浮起,白色字体,来自一个普通凡人账号:
“这次换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张凡看着那行字,眼底有点发热。
他没哭,也没笑,只是把手插回卫衣兜里,指尖碰到了那张磨毛边的黄符纸。它还是冷的,但至少还在。
苏软软也没再说话,就站在他旁边,摄像机镜头微微晃动,记录着一切。她背包侧袋里的朱砂笔掉了半截出来,她没去捡。
阳光洒在屋顶,照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
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,接着是房东的大嗓门:“张凡!今天再不交租我真要贴封条了!”
张凡动了动眼皮,没应声。
苏软软却转头朝楼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:“张哥现在是我养的,你找我收租。”
房东一愣:“哈?”
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张凡,嘴角微微翘了下。
张凡也动了下嘴角。
虎牙露出来,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