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，暖是暖了，但没热到人心里去。张凡站在原地，手指插在卫衣兜里，那张黄符纸贴着皮肤，冷冰冰的，像块铁皮。他刚听见苏软软对房东说“张哥现在是我养的”，声音不大，可劲儿挺足，把楼下那个嚷嚷着要贴封条的中年男人直接给干愣住了。
风一吹，双马尾晃了晃，苏软软没回头，也没撤步，就那么挡在他前面半步远，像是生怕他突然倒下，得有人接住。
张凡没动。他知道这八十三万对她意味着什么——三年直播，通宵剪片，蹭热度、玩命跑现场，连被鬼追到跳河都硬扛着录完素材。那是她一点点攒出来的命换的钱，不是大风刮来的。可现在，全进了他的账户，静悄悄躺着，连个波纹都没起。
系统锁了，冥宝没了，钱救不了命，也买不动一个鬼差的低头。
他正想着，天光忽然一暗。
不是云来了，也不是太阳被遮，而是头顶那片空气像水煮开了似的，泛出一圈圈黑纹，边缘发紫，像烧焦的塑料膜。屋檐下的水滴本来往下淌，突然停住，接着一粒粒往上爬，黏在瓦缝里，反重力地悬着。
“我靠……”苏软软低呼一声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又猛地站住。
三道影子从那片扭曲的空间里踏出来，踩在瓦上，青灰色的屋顶居然没裂，可每落一步，整栋楼都震一下，像是有辆重型卡车在楼上压过。
带头那人一身黑袍，袖口绣着暗金阎罗纹，手里拎着一块乌木牌子，边角雕着骷髅头，往地上一顿，嗡的一声，空气都颤了。他左眼瞳孔缩成针尖，右眼正常，就这么盯着张凡，嘴角一扯：“哟，这不是咱们三界首富吗？怎么，蹲屋顶上晒太阳呢？”
张凡没说话。他认得这人——秦广王。地府十殿阎罗之首，掌管枉死城，以前隔着系统界面打过照面，全是公事公办。现在面对面，对方身上那股阴气压得他胸口发闷，像是有人拿水泥袋往他肺里塞。
“没了后台，没了钞能力，你现在算什么？”秦广王往前踱了一步，靴子碾过一片碎瓦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“一个靠女人接济的废物罢了。”
他抬手一挥，空中浮现一团光影——画面里张凡穿着卫衣，甩出一叠冥宝砸晕小鬼，牛头马面跪地喊“张爷饶命”，孟婆端着奶茶冲他比心，直播间弹幕刷着“张总包邮”。
“跳梁小丑。”秦广王冷笑，“仗着有个天上亲戚，横着走？今天我亲自来教教你，什么叫规矩。”
苏软软听得手心冒汗，摄像机还开着，镜头微微抖。她想骂回去，可嗓子发紧，话卡在喉咙里，只挤出半句：“你……你别太过分！”
秦广王斜她一眼，语气轻蔑：“哦？就是你？天天直播装疯卖傻的那个小主播？还挺能赚啊，八十万够撑几天？等他进地狱，你是不是还得下去给他送饭？”
张凡终于开口，声音哑：“你要找我麻烦，冲我来。”
“我已经在冲你来了。”秦广王猛然逼近，阴气灌体，整片屋顶的温度骤降，瓦片上结出霜花，青苔瞬间枯死发黑。他抬起手，掌心凝聚一团幽蓝鬼火，火苗跳动，映得他左眼血红，“我要亲手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鬼火离张凡眉心只剩十公分，热浪却冷得刺骨，像是要把魂魄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出去。
苏软软浑身一抖，膝盖发软，差点跪下去。她怕极了——从小到大，只要灵体靠近，她就躲张凡身后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。可这次，她没动。
她猛地往前一扑，整个人横在张凡和秦广王之间，双臂张开，像堵墙，哪怕这墙摇摇欲坠。
摄像机镜头正对着秦广王那张阴沉的脸，录下了他一瞬间的错愕。
她声音发颤，牙关打战，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：“你可以骂他……但你不能欺负他！”
风从楼底卷上来，吹乱她的刘海，露出额头上细密的冷汗。她脖子上的微型摄像机晃着，画面剧烈抖动，可她没关，也没后退。
秦广王眯起眼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拔高，带着哭腔，却更响，“你可以骂他废物、骂他靠关系、骂他活该倒霉！但他帮过那么多鬼，救过那么多孩子，你凭什么说他是跳梁小丑？你又凭什么，站在这儿，指着他的脸羞辱他？！”
她吼完，喘得厉害，胸口起伏，脸色惨白，可脚跟钉在地上，一寸没退。
张凡看着她背影——小小的，穿着哥特风裙子，双马尾被风吹得乱糟糟，背包侧袋里的朱砂笔早掉出来了，她都没捡。她明明怕得快哭了，却硬是把自己横在生死线上。
他喉咙一紧，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秦广王沉默两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声低哑，像锈铁刮锅底：“好啊，有意思。一个小主播，也敢跟我讲道理？你知道我是谁吗？我是阎罗！是掌生死簿的人！他张凡算什么东西？一个被系统选中的幸运儿，运气用完了，就该滚回土里去！”
他抬手，鬼火不散，反而暴涨，直逼苏软软面门：“你挡着他？行，那我先烧了你，看他还能不能装英雄！”
苏软软闭了闭眼，没躲。
就在鬼火即将触到她睫毛的瞬间，她猛地睁开眼，对着镜头嘶喊：“家人们！如果我挂了——记得给我刷个‘黄泉路最靓的崽’！别让我输得太难看！”
弹幕还没加载，直播延迟严重，只有风声呼啸，屋顶的瓦片开始一片片崩裂。
张凡猛地伸手，不是推开她，而是轻轻按在她肩上。力道很轻，可她感觉到了。
她没回头，但肩膀微微塌了一下，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。
秦广王悬浮半空，鬼火在掌心跃动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本以为会看到张凡求饶，看到苏软软崩溃逃跑，可眼前这两个，一个沉默如石，一个颤抖如叶，却谁都没退。
他冷哼一声：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钟声，低沉悠远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。他眉头一皱，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，鬼火缓缓收回掌心。
“今天先留你一条命。”他盯着张凡，一字一顿，“但别以为这就完了。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有的东西——事业、名声、朋友、搭档，一个个全被碾碎。到时候，你连当蝼蚁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转身，黑袍翻飞，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扭曲的空间。另外两个随从紧随其后，消失前最后看了屋顶一眼。
空间裂缝缓缓闭合，阳光重新洒落，屋顶的霜花开始融化，水滴重新往下坠。
苏软软腿一软，差点跪倒，张凡及时扶住她胳膊。她喘着气，手还在抖，摄像机还开着，镜头模糊地拍着天空。
“我……我没死吧？”她声音虚，“直播……还在吗？”
张凡没答，低头看她。她脸上全是汗，鼻尖发红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可嘴角居然翘了下。
“张哥……”她抬头，声音弱，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挺帅的？”
张凡看着她，好久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把两人衣服都吹得贴在身上。他松开手，默默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那条837652元的转账通知还在。
他没点退回。
而是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抬头看向远处。
太阳已经爬上东边的楼顶，光线刺眼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街角早餐铺的油条锅滋啦作响，电动车铃铛叮叮当当。城市醒了，生活照常运转，没人知道刚刚有位阎罗亲临，也没人知道有个小主播，用自己的命，挡下了鬼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