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色池水沉得像冻住的夜色,三人顺着自动分开的水路一步步往下落,越深入池底,四周的阴冷便越像是活物,贴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。雾怜以雾家水云咒护住两人,淡蓝咒光在水中微微荡漾,却挡不住那股从阵心漫出来的、带着腐旧血气的压抑感。
池壁上的彩门古符密密麻麻,朱砂纹路早已发黑,一道叠着一道,像是无数道被强行摁进石头里的伤口。雾潜掌心的符印微微发烫,每靠近阵心一步,心口的古水纹便跳得越急,仿佛在与百年前的什么东西遥遥呼应。
“阵心就在前面了。”雾怜的声音在水里显得格外闷,“那下面镇的不是妖,不是兽,是当年被木家活活祭进地脉的采珠族人怨气,再加上彩门先祖殉阵时留下的血咒。两者缠在一起,成了连符术都难压的死煞。”
雾魄紧挨着雾潜,眼神一刻不离四周黑暗:“那老者既然懂残术,肯定会在阵眼设局。”
她话音刚落,水底猛地一震。
一股黑得发亮的阴气骤然炸开,如同无数只手从淤泥里抓出,狠狠撞在雾怜的咒罩上。咒光瞬间裂出细纹,冰冷的怨气顺着缝隙渗进来,让人头皮发麻。
雾潜眼前猛地闪过碎片般的画面:哭喊、鲜血、朱砂笔落、白衣老者闭目坐进阵中,全身血脉顺着符纹流进池底。
“是先祖……”他低喃一声,心口疼得发紧,“他把自己封进阵里了。”
雾怜轻叹一声,语气沉重:“彩门镇煞,本就是以命换命。他一死,怨气才暂时被锁住。可锁了百年,终究要松了。”
就在这时,前方猛地亮起一片暗红光芒。
一座半朽的青石石台从黑暗中浮现,台心悬着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珠——镇渊珠。珠身缠绕着层层彩门符印,每一道都在微微颤动,像是随时会崩断。
而石台之前,那名青铜面具老者早已等候在此。
他周身缠绕着黑烟,脚下踩着一道用血画出的残阵,看见三人,发出一声沙哑刺耳的笑:“终于来了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快一辈子。”
“你究竟是谁?”雾魄上前一步,将雾潜护在身后。
“我?”老者抬手,缓缓摸了摸面具,“我是彩门剩下的人。当年你们先祖为了锁这渊煞,把我同门全当成祭品填了阵。我活着,就是要看着这阵碎,看着你们全都被怨气吞了。”
他猛地一挥手,数道黑符破水而出。
符纸没有火光,只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,尖叫着扑向雾潜。那是被镇在阵里的残魂,被老者强行催动,成了伤人的凶器。
“雾魄,拦住他!我来补符!”雾怜急喝,双手掐诀,引动池壁古符,试图重新锁住阵眼。
可老者早有防备,身形一闪,避开雾魄,反手甩出更多残符,专打雾怜破绽:“这阵靠的是彩门血脉!他一进来,封印就已经在塌了!你们拦不住!”
雾魄身形疾掠,与老者缠斗在一起。水流狂乱翻滚,沙石四起,残术与雾家咒法撞在一起,黑气与蓝光搅成一团,看得人头晕目眩。
雾潜站在原地,望着镇渊珠。
珠内传来低沉的呜咽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。怨气顺着裂纹不断溢出,池底古符一片片崩碎、脱落,化为黑灰。
老者猛地震开雾魄,疯了一般扑向石台:“只要拿到这珠子,再吸了你的双脉,这渊煞就是我的!”
“住手!”
雾潜一声低喝,体内血脉骤然爆发。
他不懂任何术法,可彩门符印与采珠水脉同时苏醒,掌心金光与心口水纹缠在一起,化作一道完整的彩门镇符,轰然砸出。
老者根本来不及躲闪,被符印狠狠击中胸口,倒飞出去,呕出一口黑血。
“你……竟然能引动完整血符……”他趴在地上,面目狰狞,“可那又如何!封印已经裂了!”
众人抬头望去。
镇渊珠剧烈震颤,裂痕轰然扩大,珠内传出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嘶吼。
不是兽吼,是万千怨魂同时发出的哭啸。
阴气冲天而起,池底古符接二连三崩碎,整个玄渊阵都在摇摇欲坠。
雾怜脸色惨白:“是地渊怨气……要漫出来了。一旦出世,这一带所有人都会被拖进阴渊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雾魄回到雾潜身旁,神色凝重:“现在还能怎么办?”
雾潜望着那枚即将崩碎的镇渊珠,再看一眼地上阴狠不死的老者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他一步步走向石台,掌心符印越来越亮。
“先祖以血锁渊,今日,我来续咒。”
话音刚落,老者突然从怀中摸出一枚与雾潜心口一模一样的水纹古玉,狠狠按在自己眉心。
“你以为,只有你是彩门与采珠的后人?”
他狞笑一声,捏碎了最后一道引煞符。
镇渊珠轰然炸裂。
池底深处,一只由无数残魂缠绕而成的、巨大的血色眼瞳,缓缓睁开。
而玄渊池外,军阀的炮声,已经隐隐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