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在祭坛断柱间打旋,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魂。宸光背靠着宸夜,体温一寸寸传过去,凉的换热的,热的也在耗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太阳穴还在突突跳,左臂焦黑一片,皮肉干裂,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。右臂更糟,骨头露在外面,经脉烧断,灵力只剩识海里那点鬼帝之力勉强吊着。
宸夜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指尖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可抓得死紧。
“别睡。”宸光低声道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宸夜嗯了一声,没睁眼。
外面安静得反常。没有骨兽嘶吼,没有阴兵踏地声,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,只敢贴着地面刮。他知道这不对劲,封印刚成,敌人不会这么快退。可现在顾不上了。
他察觉到身后气息变了——宸夜的呼吸越来越浅,体温骤降,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。他偏头看去,哥哥的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发青,眉心皱着,像是在忍痛。
不能坐了。
他咬牙撑地,想站起来,膝盖却一软。试了三次,才勉强直起腰。左手抬了抬,雷火闪了一下,熄了。他闭了闭眼,改用右手残骨撑地,一点一点挪身,将宸夜轻轻放倒。
然后俯身,把人抱进怀里。
胸膛贴着后背,他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哥哥。动作很慢,生怕碰着他哪处暗伤。宸夜身子一僵,想挣扎,力气却不够。他喉咙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哥。”宸光低头,嘴靠近他耳畔,声音沙哑,“你说过要护我最后一次……可这次,换我带你回家。”
说完,双臂收紧。
宸夜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没回头,也没应声,只是那只一直垂着的手,一点点抬起来,搭在弟弟的手背上。手指冰凉,抖得厉害,可还是用力回握了一下。
风更大了。
祭坛外,黄泉峡谷边缘,一群黑影藏在碎石后。那是天魔始祖留下的杀手队,原本等着封印松动好趁虚而入。可现在,没人敢动。
“那个废物……回来了?”有人低声问,嗓音发颤。
旁边人瞪大眼,盯着祭坛方向,“不是废物了……你看他抱的人……是宸夜!”
“宸夜不是被夺舍了吗?怎么……清醒了?”
“闭嘴!”领头的阴将压低喝,“你们感觉不到吗?他身上有东西变了……不是灵力,也不是鬼气……是血脉……同命血脉醒了。”
几人屏息凝神。果然,一股无形压迫从祭坛扩散开来,不带杀意,却让人骨头发软。有人手一松,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另一个想捡,手刚伸出去就抖得停不下来。
“撤。”阴将咬牙,“立刻传讯,目标状态异常,不可接战。”
可没人动得了。
远处山脊上,几个伏击的弓手本已拉开鬼骨弓,箭尖涂满蚀魂毒。可此刻,他们手抖得拉不住弦。一支箭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一个躲在岩缝里的斥候转身就跑,结果脚下一滑,滚下山坡。他爬起来还想逃,却被同伴一把拽住。
“你疯了?惊动他怎么办?”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……再待下去我会死……他哪怕不动,我也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那就憋着!”
可话音未落,他自己也咳出一口黑血,脸色瞬间灰败。
不止一处。
峡谷东侧,一支三百人的阴兵小队原地待命。带队的鬼尉突然扔掉长戟,抱着头蹲下。他耳边全是低语:“杀了他……杀了他……不然你会死……”可当他抬头看向祭坛,那念头又碎了——他不敢。
“撤……撤吧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局……我们输了。”
没人下令,阵型却开始松动。有人后退,有人转身就走,更多人呆立原地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恐惧不需要理由,它已经刻进骨头里。
祭坛上,宸光缓缓站起。
他背着宸夜,动作极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左腿经脉断裂,右肩脱臼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他没回头,也没看远处那些窥视的眼睛,只是迈步,向前走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下。
一股无形气场自他身上炸开。
不是灵力爆发,不是威压碾压,而是血脉共鸣——同命兄弟重聚的震荡波。像一口古钟被敲响,声波不显,可所有听到的人都心胆俱裂。
远处,一个正往回跑的杀手突然停下,猛地回头。他看见祭坛上的身影,瞳孔骤缩,兵器脱手,整个人往后跌坐。
“是他……真的是他……”
这句话像导火索。
“逃——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崩溃开始了。有人扔掉武器,有人撕毁符咒,还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求饶。整片峡谷边缘乱成一团,像被火烧了窝的蚁群。
没有战斗,没有命令,甚至没人动手。
敌军,溃了。
宸光没理会。他背着宸夜,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。脚步不稳,身形摇晃,可背挺得笔直。他知道他们在逃,也知道五界联军还在远处观望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等一个节点。
一个宣告的时刻。
他左手探出,握住插在地上的刀柄。
鬼帝刀。
刀身漆黑,表面浮着血纹,像是活的一样。他拔刀而出,动作缓慢,却带着千钧之势。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低沉嗡鸣,像是回应主人的意志。
他单手稳住背上的宸夜,另一只手高举鬼帝刀,刀尖直指灰暗天穹。
风卷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“这七年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风沙,清晰落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耳中,“我替你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奔逃的黑影,扫过尚未行动的联军方向,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刀。
“现在——”
手臂猛然上扬,刀光破云。
“反攻,开始了。”
远处,五界联军驻地。
一名披甲将领猛地抬头,望向黄泉峡谷方向。他手里令牌“啪”地捏碎。
“传令!”他吼,“全军集结!目标——黄泉主峰!”
副将迟疑:“主帅未发号令,擅自出击……”
“你还听不出那是号令吗?”将领怒目圆睁,“那声‘反攻’,就是军令!”
同一时间,南线矿洞,北境死城,西荒断碑谷,东岭尸骨坡——五处据点同时升起狼烟。旗帜翻飞,铁蹄震动,无数身影从隐匿处走出,列阵,冲锋。
而祭坛上,宸光仍立于原地。
他背负宸夜,手握鬼帝刀,站在裂隙边缘。风吹得他衣袍猎猎,左臂血流不止,右腿微微打颤,可他没倒。眼神锐利如刃,盯着那片灰天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宣战。
宸夜靠在他背上,闭着眼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一只手无力垂落,另一只手还勾着弟弟的衣角。
“阿光……”他极轻地叫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宸光低声答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小时候……总说冷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宸夜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。
风更大了,吹得祭坛上的灰雪一样飞。鬼帝刀在宸光手中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战场。
远处天边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刀锋上,映出一道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