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的VR眼镜给到了来电。
他瞥了一眼,是那个巴基斯坦营救任务的发布人。他在任务大厅加进通讯列表的那个。他定了定神,意识沉入虚拟世界。
对方已经等着了。
这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,文质彬彬的,穿着件素色衬衫,像大学里教书的年轻讲师。见陈凡进来,他站起身,礼貌地伸出手:“我叫杜殇,华夏能力者联盟核心成员。看到你通过任务大厅添加我,想来问问,你对这个任务有兴趣吗?”
陈凡握了握他的手:“陈凡,刚加入联盟,请多指教。”他顿了顿,“能否详细说说?我看到任务上写着‘优先有战力的能力者’。”
杜殇点点头。
“被困在巴基斯坦的是我朋友的弟弟。”他说,声音平缓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,“我的好朋友岩泊和他的弟弟岩峡,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是旅游博主,专门去那种欠发达的国家和地区,体验当地真实的生活,拍成视频发到网上。现在已经是顶级网红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五天前,兄弟俩分开行动。岩泊回了酒店,弟弟岩峡没有回来。手机和VR眼镜都失联了。”他看着陈凡,“他求到我这里,希望能力者能帮忙找回他弟弟。”
陈凡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想了想,问:“事发已经两天了。怎么确定他还活着?怎么确定他现在在哪?如果没有线索,去了也是大海捞针。”
杜殇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接下来的话让陈凡的后背微微绷紧。
“你刚加入联盟,应该知道‘网’吧?”
陈凡心里一动,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网,是联盟核心成员里的心灵系能力者共同编织的定位网和监测网。”杜殇说,语气平静,像在讲一门课,“它的用途有三个:实时定位联盟成员;监测成员存活与否;监测能力者初次觉醒。其他的用途,我也不是很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让陈凡消化了一下。
“我和缔造网的一个核心成员关系很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不自然,像是不太习惯“走后门”这件事,“我的朋友常年在那些混乱的地方跑,为了安全起见,他们俩也被加进了网里。”
他看着陈凡的眼睛。
“弟弟目前的位置可以定位到。还在巴基斯坦,还活着。但他们是普通人,联盟没有营救普通人的义务。所以我只能高价发布任务。”
陈凡理了理思绪,眼睛微微眯起。他问了一个从刚才就压在嗓子眼里的问题:“你的任务奖励很丰厚。但你找上我一个联盟新人,说明没人愿意接这个任务。而且你要求战斗系能力者优先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直接,“你能展开说说原因吗?”
杜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苦涩。
“这个任务挂出来三天了,”他说,“没有人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定位显示,他目前的位置在——距离地表两千公里之下的地幔之中。”
陈凡心里猛地一沉。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当年地理课本上的那张地球剖面图:地壳、地幔、地核,一层一层,像切开的煮鸡蛋。地壳平均厚度十七公里,人类连这层壳都没钻穿过;地幔从地壳底部一直延伸到两千九百公里深处;再往下是地核。人类有史以来,从未有人亲身进入过地幔。
他忍不住反问:“你确定定位没出错?”
“网从来没有出过错。”杜殇说,语气没有一丝犹豫。
陈凡呼了一口气,手撑在下巴上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片刻后,他问:“就算定位是真的,你们打算怎么下去?”
杜殇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“我们有一个能控制氧元素的物质系能力者加入。地壳和地幔主要由硅酸盐组成,氧占了百分之四十五。她可以利用控氧能力进入地幔深处。”他的语气变沉了一些,“但因为人类从来没有亲自到过那里,我们会碰到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我必须坦白,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。”
他看着陈凡,目光坦诚。
“我是联盟核心成员,可以查阅所有成员的能力介绍,包括你刚更新的那份。我认为你的能力不仅可以用于战斗,在进入地幔的过程中,也能起到辅助作用。”
陈凡没有立刻回应。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“你的能力是什么?”
杜殇的回答很简洁:“如果你本身就是能力者,我可以快速恢复你的伤势。如果你是普通人,可以通过注射我的脊髓液来恢复,当然,时间周期会很长。”
陈凡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在任务大厅里,林澈那张笑嘻嘻的娃娃脸,还有那句“耐揍型奶妈”。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。
“你也属于能量系能力者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我们这类没办法划分的,都归到能量系。”杜殇站起身,“具体情况你已经了解了。明天这个时候,不管去不去,都给我答复。多一天,就多一点变数。他在下面能撑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
退出虚拟世界的时候,客厅里很安静。他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走进卧室。
苏晓还在睡。
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消瘦,右手搁在被子外面,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指尖,不,是缠到指根。那三根手指的位置,是空的。
陈凡站在那里,看着那三根空荡荡的手指。
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拧。如果他自己再小心一些,那些人会不会就抓不到他?如果他没有把苏晓牵扯进来,她会不会还是那个会在除夕夜给他留包子、在出租屋里给他做早饭的女孩?
是我的错。是我的原因。是我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陈凡躺在沙发上,一整夜没有睡着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瓶脊髓液。如果有了它,苏晓的手指就能重新长出来。她会不会好一些?他的负罪感会不会轻一些?
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,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天还是黑的,远处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。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决定。
他又想起一个人。谢渊。谢渊可能有办法让苏晓的手指长出来。如果去求他,他会不会帮忙?他犹豫了很久,他和谢渊的交集太少了,从头到尾都是通过叶初才接触到。而这大半年,他们几乎再也没有任何交集。而且,谢渊很危险。这是他的直觉。不要轻易和他发生交集,那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天亮的时候,他出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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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凡买了整整一个月的纱布和药品,把东西拎回家,分门别类码好。然后他坐到陈母对面。
“妈,苏晓爬山的时候摔断了三根手指,需要定时换药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出差,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。你帮我照顾她。”
陈母愣了一下,下意识要问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他从手机里转了两万块过去,“先花着,不够我再转。”
他没有给太多。给多了,怕她又被人骗。两万块,够她和苏晓短期生活宽裕了。
陈母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,又看了看他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问“你去哪”,又像是想问“去多久”。但她是有些怕这个儿子的,最终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凡回到卧室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。里面是他昨晚写好的东西。他把信封塞进苏晓手提包的夹层里,拉好拉链。
信里写的是:如果他回不来,他卡里那一千零五十万,一千万留给苏晓,五十万留给母亲。他还写了,请苏晓好起来之后,偶尔照顾一下他的母亲。
他直起身,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苏晓还在睡,呼吸很轻,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做一场不太好的梦。他弯下腰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是吻,是碰。像盖章,像告别,像“我必须走”。
然后他转身,拎起背包,出了门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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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凡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。
从临海飞往燕京的航班上,他靠着窗,看着云层下面的城市一点点变小。
他在想苏晓。想她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发现那封信,想她会不会好起来,想如果自己回不来,她会不会好好活着。他又想那个任务,想地幔深处两千公里的黑暗。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。
也许是因为,他欠苏晓的,比命大。
约定的碰头地点离燕京机场不远,是一家民宿。陈凡推门进去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有2个人了。
杜殇坐在靠窗的位置,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,手边放着一个登山包。见陈凡进来,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另一个人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正看着外面的天色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十出头,平头,方脸,眉眼间带着一种很硬的东西。不是凶,是那种在部队里待过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站姿、眼神、打量人时那种不带感情的快速扫描。他的目光从陈凡脸上划过去,像过一遍筛子。
“大兵。”他说,没有说自己的本名。
陈凡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人让陈凡又愣了一下。
是那个在联盟接待处见过一面的03号接待员。她今天没穿那身职业装,而是一身冲锋衣,皮裤,靴子,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。和在接待处那个笑眯眯的小姐姐判若两人。
“林晚。”她朝陈凡点了点头,语气干脆,没有多余的字。
陈凡心里微微一动。莫非控氧的能力者,就是她。
四个人,到齐。
杜殇看了一眼时间:“走吧。飞机不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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航班准时降落伊斯兰堡。
岩泊在出口等着他们。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红里透黑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。他看见杜殇的时候,眼眶红了一瞬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越野车在公路上颠簸了一整天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荒野,从荒野变成山脉。岩泊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杜殇坐在副驾,偶尔感应一下那个定位。那个光点还在,安安静静地待在地表两千公里以下的地方。
“为什么选这里?”陈凡问。他指的是窗外这片寸草不生的山脉。
“苏莱曼山脉。”杜殇头也没回,“地壳在这里最薄。我们可以省去穿过地壳的功夫。”
车停在一处天然裂隙前。裂隙很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往下看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晚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脚下的岩石上。
岩石没有碎。它塌了。
不是碎成块,是像沙堆一样,无声无息地往下陷。坚硬的岩石变成松散的细沙,从裂隙边缘簌簌地滑落。
“岩石的晶体结构崩塌了。”林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抽走了里面一小部分氧原子。我叫它沙化术。”
她指着脚下那个新出现的坑洞。
“往下走的时候,我会利用分解出来的氧气制造氧流,把沙子运到我们上方,然后重新控制氧原子与硅、铝这些元素结合,形成硅酸盐键,也就是重新变成固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在场的几个人。
“这样,我们就可以一路向下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林晚看了一眼裂隙深处。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。
“我最多到过地幔深处一百公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两千公里。诸位知道2000公里是一个什么概念?那是跨越半个华夏的距离,一个人步行速度5km/h,那么他要不吃不睡一直走400个小时,也就是17天,才能到。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。
“我的能力没有冷却时间,没有副作用。但我要吃饭,要休息。地下两千米深处的静岩压力,是地表大气压的几十几百万倍。我需要一边下降一边调整压强,这也会很慢。”
她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,目光最后落在陈凡身上。
陈凡看着她站在裂隙边上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强。
“各位,准备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