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
桃花源里过日子，是跟着节气走的。等到田里的油菜花从金黄变成浅绿，树上的毛桃从花骨朵变成小青果，就知道，已经是农历三月，春天快过完了。
天气很好。天蓝蓝的，太阳暖暖的，风也软软的，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。
村塾里，庄先生正讲到《论语》里曾晳说的那段话。他声音不快不慢，像小溪流水：“……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”
话说完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几个孩子的眼睛，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。外头阳光正好，新长的桃树叶被照得发亮，风一吹，地上的影子就轻轻摇晃。
“先生，”欧承艺小声问，“沂水……远吗？”
“在鲁国，很远。”庄先生合上书，目光也落到窗外那片晃动的光影上，嘴角露出温和的笑，“不过这样的春天，哪儿没有呢？”
他忽然站起来，笑容里添了几分孩子气似的开心：“今天天气这么好，我们也学学古人——去水边游泳，吹吹春风。”
他请闻声过来的庄夫人照看欧燕蝶和上官花，对剩下的几个男孩一挥手：“走，带你们去游泳。”
孩子们愣了愣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们没走常走的路，而是沿着善水，往上游走。水声越来越清楚，两边的景色也慢慢变了。平整的稻田被甩在后面，眼前是缓缓起伏的小山包，线条很柔和，把蓝蓝的天空剪出柔和的波浪。人站在山前，显得小小的，好像自己也成了这无边绿色的一部分。
桃树少了，换成各种各样的树。山桃花已经谢了，偶尔还能看见一两片残红，藏在密密的叶子里；山杏结了手指肚那么大的青果，毛茸茸的，羞答答地躲着。野柿子树的叶子又亮又绿，核桃树垂下一条条淡绿的花穗，风一吹，就落下金粉似的小东西。最多的还是枫树和黄栌，现在都穿着深浅不同的绿衣裳，庄先生说，等到秋天下了霜，它们就会换上红衣服、黄衣裳，特别好看。高的有几层楼那么高，矮的才到人肩膀，一层一层的，把山野染成一片湿漉漉的、望不到边的绿色。
低处是灌木丛。黄荆开着碎碎的淡紫色小花，一群一群的蜜蜂嗡嗡地围着转；茱萸的叶子厚厚的，是深绿色；杜鹃东一丛西一簇，粉的白的，开得安静又大方。最多的是野枸杞和酸枣，枝子横七竖八地长着，长满了尖尖的刺。
“看，酸枣！”公输青眼睛最尖，指着灌木丛深处那点点青色。
孩子们凑过去，都想摘。庄先生温和地拦住：“还青着呢，咬一口能涩半天。等秋天红了，自然就甜了。小心刺，扎了可疼。”
路慢慢变成了贴水边的小碎石路，时不时要跨过几块从山坡滚下来的石头，石头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。公输青像只灵活的猴子，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，一点也不累。庄无梦跟在他后面，脚步也很轻快。欧承艺边走边东看西看，总被新鲜东西吸引。上官聪走在最后，步子又细又稳，生怕踩坏了石缝里钻出来的、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。
路边的野花野草，也热闹得很。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白球，风一吹，就变成好多小白伞飞走了；车前草紧贴着地面，抽出直挺挺的穗子；点地梅开得星星点点，那蓝色，像是剪下了一角最晴朗的天空。白的黄的蝴蝶，红的绿的蜻蜓，在花草间飞飞停停。山谷里，鸟叫得清脆，虫子叫得悠长，一唱一和，高高低低，好像在一起演奏一首天生的、没有尽头的曲子。
庄先生一边走，一边随手教他们。他指着水边一片叶子很大的草木：“那是构树，树皮能用来造纸。”又指着远处一片水光闪闪的浅滩：“那里水流慢，太阳晒得足，自古以来就是晒盐的好地方。”目光回到河面一个打着转的小漩涡：“瞧，有鱼跳起来——那是鲶鱼，喜欢黑怕光，白天多半躲在石头缝里。”
他弯下腰，从草里拔起一棵开紫色小穗花的草：“这是紫苏，叶子能治风寒，也能做菜调味。”又指向几步外一丛摇摇摆摆的鹅黄色小花，脸色认真了些：“那是钩吻，也叫断肠草，有剧毒，碰都不能碰，记住了。”
上官聪轻声接话：“我爹进山采药时也常说，好药多半长在人少去的僻静地方，毒草也常常长在旁边。”
“就是这么个理。”庄先生点点头，“天地养着万物，也有它的规矩。知道了，就能得到好处；不知道，可能招来麻烦。这规矩，就在‘知道’和‘敬重’中间。”
越往里走，山越显得环抱着他们，像温柔的怀抱。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的缝隙，投下一道道光柱，光里尘埃慢慢飘浮。山谷里很静，哗哗的水声、啾啾的鸟叫、唧唧的虫鸣，反而让这安静显得更深远、更清澈，沉甸甸地落在心里，又清亮亮地洗着眼睛和耳朵。
“先生，”庄无梦忽然轻轻开口，像是怕吵醒了这份安静，“您说……这层层叠叠的山里面，会不会真的住着神仙？”
孩子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，目光一齐看向庄先生。连最好动的公输青，也抿紧了嘴，眼睛亮闪闪的，满是期待。
庄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被山峦切成一方碧蓝的天空，又慢慢环视四周青翠安静的山岭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，脚步却放得更轻更慢，像是走在云上，又像是怕惊动了山林的梦。他那神情安详又专注，好像这无言的山水，这流动的光影，这满世界的生机，本身就是最完整的答案。
又走了一段，在一处水流拐弯的平缓岸边，欧承艺指着对岸一面山坡：“先生，您看，那儿的山石，颜色怎么那么红？”
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果然，对面山坡露出一大片砖红色的泥土和石头，在周围满山的绿色里，特别显眼。
庄先生蹲下身，从岸边抓起一小把土，在手心细细地捻开。土本来是褐色的，可手指间却搓出不少暗红色的细粉。“是铁矿。”他看着手里的东西，慢慢地说，“这山肚子里藏着铁矿。年深日久，风吹雨打，矿粉跟着水冲下来，就把这儿的土也染红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旁边的庄无梦、公输青和上官聪几乎同时喊出来：“先生，快看那边！”
顺着他们惊讶的目光，在更远些的山坳里，分明立着几个圆滚滚的土红色大东西，形状很规整，和周围天然的山体样子完全不同。
庄先生眯眼看了一会儿，脸上掠过一丝惊讶：“走，走近点看看。”
他们拨开路上有点杂乱的灌木，小心地翻过一道缓坡。等走近了，才看清，那不是天然的土丘。
是炉子。
好几座巨大、古朴的圆筒形炼铁炉，顺着山势，静悄悄地站在光阴里。最高大的一座，得两个大人叠起来才够得着顶，像沉默的远古巨人，披着千年风雨，却还是骨架结实，稳稳地立着。炉身是用厚厚的土夯实的，外层早被岁月磨得斑斑驳驳，露出里面暗红发黑的烧结层，像古老身体上深深的烙印。炉脚那儿，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悄悄爬了上去，石头缝里还钻出几根倔强的野草，开着米粒大小的、不起眼的白色小花。
孩子们站在巨炉投下的阴影里，不由得抬起头。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一座炉顶破开的缺口斜斜照进去，照亮了深深的炉膛内部——那壁上凝结着厚厚的、像釉一样发亮的深色东西，暗绿里透着金属般的乌黑光泽，好像把当年那场烧天的烈火和流淌的铁水，都永远地封存在这坚硬的外壳里了。
“这里，应该是倒料的口子。”庄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特别沉静，他指着炉顶，“矿石、木炭、用来帮助熔化的石灰石，就从这儿倒进去。中间这个洞，是鼓风口，外面接着皮囊或者木头的风箱，匠人要不停地鼓风，送进空气，让火烧旺。”他的手指移到炉身底部一个比较小、已经被泥土埋了一半的洞口，“最下边，就是出铁的口。平时用特别的耐火泥牢牢堵住，等炉火烧到最好，铁炼成了，匠人就抡起锤子凿开封泥——那时候，通红滚烫、像粥一样流淌的铁水，就会从这儿涌出来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拂过粗糙冰凉的炉壁。那感觉硬邦邦的，却又好像能穿过漫长的时间，摸到一丝早已消失的、属于火的温热。
“看这炉子的样子和大小，”庄先生的目光慢慢扫过这几座庞然大物，语气里带着懂行的了然，“一次倒料，足够连续炼好几天。炉子里的火日夜不熄，铁水源源不断。看炉的匠人，要凭着代代相传的手艺，看火候的明暗，听风声的快慢，全神贯注，抓住那一眨眼就过去的、铁炼成的时候。”
孩子们屏住呼吸听着，山风吹过炉群，发出空空荡荡的低沉响声，好像是古老年代的回音。公输青也学着先生的样子，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上炉壁。他爹公输翁管着村里的农事，常年和各式铁农具打交道——耕田的犁，割稻的镰刀，砍树的斧头，凿木头的凿子，哪一样不是铁打的筋骨？可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想过，这些沉默又结实的铁，竟然是来自这样的大山，从看似普通的石头里，经过这么宏大、这么滚烫的熬炼，才重新活过来的。
“这些炉子，恐怕有上千年了。”庄先生看看四周。炉子旁边散落着不少陶土的碎片，隐约能看出斧头、镐头的模糊形状；地上积着厚厚一层黑乎乎的炉渣，踩上去沙沙响；稍远点，还有一堆堆炼过后不要的矿渣，堆成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小山，像是埋着无数次没成功的尝试和无名匠人流下的汗水。
“都早就废弃不用了。”庄先生转向欧承艺，目光温和而有深意，“但你回去以后，可以把今天看见的，仔细说给你爹和族长听。这山里有铁，是老天藏在这儿的宝贝；这些前人留下的炉子，也是无声的指点和借鉴。以后村里要是需要，这就是现成的来路和依据。”
欧承艺郑重地点头，清亮的眼睛里，映着千年老炉沉静的影子，也亮起一小簇光。
第二节
太阳悄悄移到了天中央，他们在溪水边找了块平坦的大青石，围坐着，拿出随身带的干粮。饼是早上新烙的，夹着脆生生的腌菜，就着捧起来的、清凉甘甜的山泉水，简单的饭也吃得特别香。
吃饱喝足，歇了一会儿，就开始顺原路往回走。回去的脚步，不知不觉放得更慢了。庄先生还是走走停停，给孩子们讲路边的草木叫什么、有什么用，或者指着一处地形说它是怎么形成的。孩子们也不再急着赶路，学着先生的样子，用眼睛仔细地看，用耳朵静静地听，好像要把这山野的每一种颜色、每一个声音，都收进心里。
在离桃花源村子大约二里地的一处河湾，庄先生又一次停下了脚步。
这里河面忽然变宽，水流变得特别平缓。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粼粼的水面上，碎成千万颗跳跃的金星。对岸，芦苇刚长出新绿，成片地长着，一群野鸭悠闲地游着水，忽然像受了惊，一齐拍着翅膀，贴着水面滑出老远，留下一道长长的、慢慢平复的水纹。几只长腿白鹭，单脚站在浅水里，脖子弯得像钩子，一动不动。更远的水草丛里，有不知名的水鸟低低地飞过，翅膀尖偶尔碰破水面，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波纹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庄先生说着，开始解开外衣的带子。
孩子们先是一愣，接着明白过来，脸上绽开明快的笑容，纷纷脱下鞋袜和外衣，只剩下贴身的短裤——那是阿妈用最软的旧棉布一针一线缝的，沾了水也不会沉甸甸的。
庄先生领着他们在岸边做了几个活动身体的动作：慢慢伸开胳膊，转转腰，弯弯腿。直到身上微微发热，血脉通畅了，他才第一个走进水里。
刚进水时，凉意激得皮肤一紧。但蹚着水走出几步，那凉就变成了清澈的抚摸，接着又变成温润的包裹。河底是细沙子，踩上去软软的。水越来越深，没过脚踝，漫过小腿，到了腰那里。
庄先生转过身，面对跟过来的孩子们。他先捧起一捧水，淋湿自己的胸口和肩膀，然后深深吸一口气，慢慢蹲下，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，只留嘴巴鼻子露在水面上。过了一会儿站起来，甩甩头发上的水珠，笑道：“先让身子习惯习惯这水温。来，像我刚才那样，屏住呼吸，蹲下去试试。”
孩子们照着他说的做。公输青胆子最大，第一个“咕咚”蹲下去，冒出水面时，痛快地哈哈笑起来，露出两排白牙。庄无梦和欧承艺也相视一笑，蹲了下去，河水淹过头顶的瞬间，清水冲进耳朵鼻子，带来一点陌生的呛咳，却也伴着说不出的新奇和快活。只有上官聪，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，瘦瘦的身子不自觉地有点发抖，不知道是因为水有点凉，还是心里有点怕。
“别怕，”庄先生向他伸出手，声音稳稳当当的，“水有浮力，会托着你。过来点。”
上官聪抿了抿有点发白的嘴唇，慢慢挪动脚步，向先生靠近。当水淹到胸口，他的呼吸明显快了起来。
“抬起头，看好了。”庄先生说完，往后从容地一躺，整个身体就平平地展开，浮在了水面上。温暖的阳光落在他伸展的四肢上，随着水波轻轻荡漾，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漂着，像一片无忧无虑的叶子，自在，安然。
“放松，手脚很轻、很慢地动。”他的指点声也好像沾了水波的柔和，稳稳地传过来。
公输青最先摸着门道，用不太标准的“狗刨式”欢快地扑腾，溅起大片水花。庄无梦和欧承艺互相扶着，努力练习两条腿蹬夹的动作。上官聪在庄先生稳稳的托扶下，也终于颤巍巍地浮了起来——身子虽然还有点僵，但到底，是离开了河底的依靠，感觉到了水的承托。
“蛙泳，应该像这样——”庄先生又示范了一遍，手脚协调地收拢、蹬开、划水，真像一只灵巧的大青蛙，不声不响地破水向前。“仰面游，是这样——”他翻过身仰躺着，胳膊轮流划动，脸朝着蓝蓝的天，呼吸平稳，样子不慌不忙。
水声、笑声、偶尔的惊叫、互相的鼓励，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响声，却又奇特地融进了这片山光水色里。两个时辰的时间，就在这忘情的玩耍和练习中，静悄悄地流走了。太阳渐渐偏西，把水面染成了一匹暖橙色、不断晃动的绸缎。
“时候不早了，该上岸了。”庄先生招呼道。
孩子们虽然没玩够，也听话地慢慢游回浅水区，互相拉着拽着，摇摇晃晃地走上岸边的草地。浑身湿透，薄衣服紧贴着皮肤，可被傍晚依然温暖的太阳一晒，清风吹一吹，不但不觉得冷，反而有一种全身舒坦、神清气爽的畅快。
“去观象台吧，那儿宽敞，正好把身上和头发都晒干。”庄先生领着他们，朝村子边上那块宽阔平坦的天台走去。
暮春傍晚的风，已经带着点醉人的暖意。天台被晒了一整天，温温的，坐在躺在上头，很舒服。他们或坐或躺，让眼前的天光云影和吹过身上的风，带走最后的水汽。头发很快干了，蓬松又轻柔；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，也被暖风吹得舒展开来。
放眼望去，西边的山头树梢被夕阳镶上了一圈灿烂的金边，东面无边的田野在暮色里显出更沉静的、墨绿的色调。善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带子，静静绕着村子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，开始一个接一个升起淡青色的、直直的炊烟。天空是浅浅的瓦蓝色，飘着几丝羽毛一样洁白的云。回窝的鸟儿叫个不停，声音清脆，婉转，一声声，像是珠子落在玉盘上，又像是谁在轻轻敲着暮色的门。
庄先生看着眼前这幅天生的画，不由得轻声念起古老的诗句：
“春风动春心，流目瞩山林。山林多奇采，阳鸟吐清音。”
孩子们听见了，也觉得心里一动，不自觉地跟着轻轻念。起初声音高低不齐，慢慢地，就合成了清亮和谐的童声合唱，融进温暖的风里，飘向渐渐起来的暮色：
“春风动春心，流目瞩山林……”
他们站起来，整理好半干的衣服，沿着熟悉的田埂，朝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，一个挨着一个，心里被这一天的山，这一天的水，这一天的阳光和发现，装得暖暖的，满满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