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子熟了的时候，是桃花源一年中最甜润的日子。

像约好了似的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、田埂地头的桃树，都凑着热闹泛起了红晕。不过三五日，整个桃花源便浸在了一片温软的香甜里。

大桃小桃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。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毛茸茸的果皮上，太阳一照，亮晶晶的，像是谁在枝头缀满了裹着亮霜的玛瑙。

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，梯子搭在树干上，妇人们提着篮，孩子们仰着头，男人们则攀在高处，小心翼翼地拧下那些熟得恰到好处的果子。笑声、吆喝声、竹筐与桃子碰撞的闷响，和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，将整个桃花源烘得暖洋洋、喜盈盈的。

大桃小桃，大筐小筐，家家户户应着桃子的香甜，喜气洋洋。

桃子品种多，人们尝尝这个又尝尝那个，吃的肚子都饱饱的。但桃子是个好东西，多吃点也没事，养身体不伤胃。村医上官和捋着小黑胡子，在祠堂前对围着的村民说：“这季节多吃些桃子，对身子大有好处，不伤胃，还解秋燥。”他面前的小木板上，还用炭条工工整整写着几行桃子养生的要诀，引来不少识字的村民驻足细看。

“可不是嘛，”一个村民说，“俺家孩子他爹往年这时候总喊口干便秘，这两日桃子吃得多，顺畅多了！”

“就是放不久，”另一个村民有些遗憾地看着满筐的鲜桃说，“这般好东西，要是能存到冬日就好了。”

“所以更要紧着吃，紧着送人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句，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。

这“送人”里，头一份便是送给麻姑。

欧冶金家今年桃树侍弄得精心，果子结得尤其好。夫妇二人带着一双儿女忙活了大半日，摘了满满五大筐。桃子在院里苇席上堆成小山，映得人脸上都带了喜气。

“我们挑些桃子送到麻姑那里吧。麻姑为我们种下了这么好的桃树，而且还一直保佑我们健康平安呢。”欧冶金夫妇擦着脸上的汗水对欧承艺和欧燕蝶说。

“好的，好的，我们挑。”欧承艺和欧燕蝶应得格外响亮。这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。

兄妹两个当即蹲下身子，手脚麻利地在大筐里挑了五个又大又好的桃子，放到竹筐里，下面还垫了几片干净的鲜桃叶，铺在竹筐底，两人抬着，大家一起往祠堂走。

麻姑的泥塑像供奉在祠堂的一侧，虽不算高大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传说当年正是麻姑路过此地，见水土丰美，便撒下几粒桃核，才有了桃花源这连绵的桃林，护佑一方风调雨顺，人畜平安。因此，每年桃子最盛时，家家户户都会挑出顶好顶大的，恭恭敬敬地送到麻姑像前，既是感恩，也是祈求来年的福气。

推开祠堂木门，暖香裹着的热闹气一下子扑来。青石供台上，一个个陶盘早堆得满当当 —— 全是乡亲们送来的桃子，大大小小挤在一起：小的像攥紧的拳头，红得透亮；大的赛过粗瓷碗，粉白里透着艳色，连带着鲜桃叶插在缝里，鲜活鲜活的。

族长、庄先生、公输翁也在，大家拱手问候着。

几个闲不住的孩子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，被欧冶金笑着拍了拍肩。阳光从花窗洒进来，落在桃盘上，桃子果皮的白绒闪着光，满室的桃香都是欢喜的暖意。

供桌边上还有村医上官和写的桃子养生介绍：

桃子味甘、酸，性温，归胃、大肠经，具有养阴生津、润燥活血的作用，可用于改善津少口渴、肠燥便秘等不适。

给麻姑送完桃子大家心里都很欢喜。

“桃之夭夭，烁烁其华”回到家里，欧燕蝶拿着一个桃子欢蹦乱跳地背起了《诗经》里的句子。

欧承艺从筐里挑出一个格外肥硕的“蟠桃”，在妹妹眼前得意地晃了晃。那桃子怕有七八两重，粉嘟嘟的，顶端一点深红，像个胖娃娃的笑脸。

“燕蝶，你看看我这个桃子大不大？”哥哥欧承艺逗着欧燕蝶说。

欧燕蝶不甘示弱，也举起自己精心挑选的一个“五月鲜”：“我的也不错呢！你看，多红，多亮！”

“还是我的大，”欧承艺把大蟠桃往妹妹跟前递，“不然咱俩换换，这个大的给你。”

没想到，欧燕蝶却摇了摇头，认真地说：“不，我年龄小，要吃小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欧承艺稍稍一愣，有些不解。按常理，妹妹该争着要大的才对。

欧燕蝶仰起小脸，眼睛在霞光映照下亮晶晶的：“爸爸妈妈最辛苦，应该吃最大的。哥哥比我大，干活也多，也该吃大的。我岁数最小，所以吃小的。” 她说得天真自然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欧承艺听了，先是怔住，随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，那笑意里有赞赏，也有被妹妹点醒的恍然。他点点头，郑重地说：“妹妹说得对。我们把最大的，送给爸妈吃。”

欧承艺、欧燕蝶哥俩把两个大大的桃子送到欧冶金夫妇面前说：“爸妈辛苦了，这两个最大的桃子给您二位吃。”

欧冶金夫妇看着两个孩子的可爱样子很是欣慰。内心似乎有些感动：“孩子们真懂事啊。”

欧冶金问道：“爹来考考你们，为什么要把最大的给别人呢？”

欧燕蝶抢先答道：“是因为尊敬和谦让！长者先，幼者后。”

欧承艺想了想，补充道：“我觉得，还因为要知足常乐。不争最好的东西，心里安稳快乐，才是真快乐。就像庄子说的，‘鹪鹩巢于深林，不过一枝；偃鼠饮河，不过满腹’。我们吃桃，享受这份香甜就好了，不必争最大的。”

欧冶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
“你们说得都很好。”他拉过两个小凳子，让儿女坐下，自己也坐在门槛上，缓缓说道：“除了尊敬、谦让、知足，爹还想到了另一点，叫作‘不贪’。没有必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、过分好的东西。”

他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眼神，微笑道：“我给你们讲个古时候的故事，叫‘子罕辞玉’。”

“好啊，好啊！”兄妹俩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。

“春秋时期，宋国有个贤能的大夫，名叫子罕。”欧冶金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晚风轻轻拂过院落，带来桃叶的沙沙声，仿佛也在倾听。

“有一天，有个人得到了一块极其珍贵的宝玉，他想把这块玉献给子罕。献玉的人说：‘大人，我请玉匠鉴定过了，这是真正的宝贝！我特意拿来献给您的’”

欧燕蝶忍不住插嘴：“然后子罕就高高兴兴收下了吗？”

欧冶金摇摇头：“子罕当然没有接受。他对献玉的人说：‘谢谢你。你把玉石当作宝贝，我把‘不贪’当作宝贝。如果我收了你的玉，那么你就失去了你的宝贝，而我呢，也失去了‘不贪’这个宝贝。我们俩都失去了自己的宝贝，这多不好啊。不如这样，我们各自留住自己的宝贝吧’”

欧承艺若有所思：“所以，子罕不是不喜欢玉，他是觉得，保持自己不贪心的品德，比得到宝玉更重要。”

“对。”欧冶金赞许地点头，“现在咱们是丰年，桃子多得吃不完，大家都能轻松做到谦让。可要是遇到荒年呢？粮食不够，桃子也没几个的时候，还能不能先把最好的让给别人？这就比较难了。所以，‘不贪’的品德，要从小事、从容易的时候就开始历练。就像练力气要从分量轻的小石头开始举起一样。”

接着他继续微笑着说道：“就像这桃子，麻姑赐给我们，是让我们分享甘甜，滋养身体，和睦邻里。若有人因为谁家的桃子更大更红，就起了争抢比较，甚至贪占之心，那就辜负了麻姑的恩泽，也丢掉了比桃子更宝贵的‘和气’与‘心安’了。”

“献玉的人觉得玉是宝，子罕觉得‘不贪’是宝，”欧承艺努力地理解着，“其实没有谁对谁错，只是每个人心里看重的东西不一样？”

“可以这么看，”欧冶金说，“但这‘不一样’，并没有高低。子罕尊重献玉者认为玉是宝的看法，这是‘体谅’；但他更坚守自己‘以不贪为宝’的原则，这是‘立身’。不因为别人看重财物，就嘲笑别人俗气；也不因为自己看重品德，就强迫别人和自己一样。而是明白‘各人有各人的宝’，然后，和而不同，各自守住自己认为最珍贵的，这或许是一种更深厚的公平。”

欧燕蝶听得似懂非懂，但“守住自己的宝贝”这句话，她记下了。欧承艺则目光闪动，显然在消化父亲话中更深的含义。

“不刻意拒绝以显清高，而是以 ‘各守其宝’的逻辑顺势而为，既体谅献玉者的诚意，又坚守自身的处世之道，是 ‘体谅’ 与 ‘坚守’的统一。”欧冶金说。

欧承艺和欧燕蝶深深地点头听着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村塾里同学们谈论着各家桃子的丰收，几个人争抢着用手比划着桃子的大小，学堂里像飞进了一群快活的小麻雀，一副热闹场面。

庄先生拿着戒尺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。他捻着胡须，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小脸，最后落在欧燕蝶身上，微笑道：“昨日听闻，欧燕蝶同学将自家最大最好的桃子，先孝敬了父母兄长，自己甘愿取小的。可是真的？”

同学们都转过头看向欧燕蝶，欧燕蝶被大家看得局促不安，小脸通红，不好意思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庄先生点点头，朗声道：“燕蝶虽年幼，已懂得谦让之礼，孝敬之心，这非常好，大家应当向她学习。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转为深长，“不过，今日还想借此事，与同学们探讨另一番道理。我们谦让，孝敬，是因为这样做合乎礼仪，能令父母兄长欣慰，家庭和睦。这是显而易见的益处。”

“另外，”庄先生接着说“天地滋养万物而不居功，在生活中主动让优而不标榜，最终实现‘各得其宜、各安其位’的和谐，这正是道家 ‘和为贵’与‘社群共生’的逻辑。而非刻意为之以博取名声。”

年龄大些的孩子，如欧承艺，庄无梦他们，露出思索的神情，缓缓点头。年纪小些的，则眨着眼睛，努力理解着先生话中“天地”“德行”“各安其位”这些有些深奥的词句。

又过了一日，早晨上学前，村中的大磨盘旁，比往日更加热闹了。

那磨盘早就成了孩子们自发形成的“剩余物品交换地”。家里多出的果子、自己编的小动物、捡来的漂亮石子、用旧了但还完好的文具……都会有人悄悄放在磨盘平整的台面上，有需要的人，可随意从中取用。

有时旁边还会出现一个小便签，是有人取了稍稍贵重些的东西之后，用笔简单绘制了一个可爱的笑脸和“谢谢”两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