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担忧。

凌夜点头，迈步走向石台。

他的脚步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稀疏的缝隙里。洞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——凌峰的怨毒，石猛的审视，散修的贪婪，还有柳寒霜那双冰蓝色眸子里的复杂。

走到石台前，凌夜没有立刻伸手。

他先看了一眼那柄古剑。

锈迹已经全部脱落，露出暗青色的剑身。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裂纹中透出的金色光芒，正随着古剑的震颤而明灭不定。

墙壁上的符文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，开始重新亮起。

凌夜深吸一口气，伸出右手，握住了剑柄。

触感冰凉。

下一秒——

“轰！！！”

整个世界，天旋地转。

眼前不再是洞府。

是熟悉的天剑宗执法堂。

冰冷的石砖地面，刺鼻的血腥味，还有周围那一张张冷漠的脸。

“凌夜，你私通妖魔，证据确凿，还不认罪？”

执法长老端坐在高台上，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
凌夜低头，看着自己胸口。

那里，插着一柄短刀。

刀柄握在林风手里。

“师兄，对不住了。”林风凑到他耳边，声音轻柔，却像毒蛇吐信，“你的剑骨，我要了。”

“嗤——”

短刀拔出，带出一蓬鲜血。

林风的手，按在了凌夜的胸口。五指如钩，刺入皮肉，抓住了那根莹白如玉的骨头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剧痛席卷全身。

凌夜想要挣扎，但四肢被铁链锁死，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风一点点将剑骨从他体内抽出，骨头上还连着血丝和破碎的经脉。

“看，多美的骨头。”林风举起剑骨，在阳光下欣赏，“从今天起，它就是我的了。”

周围响起哄笑。

“废物就是废物，连自己的骨头都保不住。”

“活该！”

“早该死了！”

凌夜咬紧牙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
但痛，是真的痛。

恨，也是真的恨。

“凌夜。”

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
凌夜抬头，看到凌啸天站在高台边缘，俯视着他。

那张曾经慈祥的脸，此刻只剩下冷漠。

“养你十五年，就是为了今天。”凌啸天淡淡道，“你的剑骨，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。现在，该还回来了。”

他抬手，一掌拍下。

掌风如岳，压得凌夜喘不过气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

铁战的怒吼声忽然响起。

凌夜猛地转头，看到铁战从远处冲来，浑身是血，手中短刀已经折断。

“别过来！”凌夜嘶吼。

但晚了。

凌啸天反手一挥，一道剑气横扫。

铁战的身体，在空中炸开。

血雾弥漫。
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凌夜目眦欲裂。

“夜哥哥……”

苏沐清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
她跪在不远处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，手中握着一柄断剑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救不了你……”

“清儿，走！”凌夜嘶声喊道。

但苏沐清摇头，举起断剑，刺向自己的心口。

“不要——！！！”

凌夜想要冲过去，但铁链死死锁着他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沐清倒下，鲜血染红了她浅蓝色的劲装。

世界，一片血红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

林风的声音，如鬼魅般在耳边响起。

“这就是你的结局。前世，你被夺骨而死。今生，你身边的人，都会因你而死。”

“你是个灾星。”

“你活着，只会带来痛苦和死亡。”

“放弃吧。”

“死了，就解脱了。”

声音越来越响，像无数根针，刺入凌夜的脑海。

他的心神开始摇曳。

是啊……

如果不是他，铁战不会死。

苏沐清不会死。

前世，他轻信他人，害死了自己。

今生，他还要害死身边的人吗？

“放弃吧……”

“放弃吧……”

声音层层叠叠，如潮水般涌来。

凌夜闭上眼睛。

但就在他心神即将崩溃的瞬间——

识海深处，那柄漆黑的噬天剑魂，忽然轻轻一颤。

“嗡……”

剑鸣清越，如晨钟暮鼓。

一股清凉的气息，从剑魂中涌出，顺着经脉流转全身。

那些侵入脑海的魔音，仿佛遇到了克星，瞬间被吞噬、净化。

凌夜猛地睁眼。

眼中，血丝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。

“幻境，终究是幻境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坚定。

“我的路，我自己走。”

“我的人，我自己护。”

“想让我崩溃？”

“你们……不配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用力一挣。

“咔嚓！”

锁住四肢的铁链，寸寸断裂。

幻境变幻。

不再是执法堂，而是一座燃烧的村庄。

房屋倒塌，火焰冲天。

村民的哭喊声、妖魔的嘶吼声，混杂在一起。

“救命啊——！”

“孩子，我的孩子——！”

凌夜站在村口，手中握着一柄剑。

他的面前，是数十头狰狞的妖魔。而在妖魔中间，还混杂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——他们被妖魔抓住，当作肉盾。

“杀啊！”

“把这些妖魔全杀了！”

“连村民一起杀！反正他们活不了了！”

周围，响起其他“剑修”的喊声。

那些“剑修”挥剑冲入妖魔群，剑气纵横，不分敌我。村民被剑气波及，瞬间化作血雾。

“不……不要杀我……”

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，跪在地上哀求。

但一柄剑，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的胸口。

凌夜握剑的手，微微颤抖。

他知道，这也是考验。

杀，还是不杀？

如果只杀妖魔，可能会错失良机，让更多妖魔逃脱，害死更多人。

如果连村民一起杀……那他跟这些妖魔，有什么区别？

“只斩奸邪，不害无辜。”

八个字，忽然浮现在脑海。

那是他重生时，对自己立下的誓言。

凌夜深吸一口气，动了。

他的身形如电，冲入妖魔群。

剑光闪烁。

每一剑，都精准地刺入妖魔的要害。剑气如丝，在妖魔之间穿梭，却巧妙地避开了每一个村民。

一头妖魔扑向一个孩子。

凌夜侧身，剑锋斜挑，从妖魔腋下刺入，贯穿心脏。妖魔倒下时，他左手一揽，将孩子护在身后。

又一剑，斩断抓向老者的利爪。

再一剑，劈开扑向妇女的妖魔头颅。

他的动作快如鬼魅，剑光所过之处，妖魔纷纷倒下，但村民，一个未伤。

“吼——！”

一头格外高大的妖魔怒吼着扑来。

凌夜不退反进，剑尖点地，身体腾空，一脚踹在妖魔胸口，借力翻身，剑锋从妖魔后颈刺入，透喉而出。

妖魔轰然倒地。

周围的妖魔，终于被杀尽。

幸存的村民跪在地上，痛哭流涕。

“多谢剑仙……多谢剑仙……”

凌夜收剑，转身。

村庄的火焰，渐渐熄灭。

幻境，再次变幻。

洞府中。

凌夜握着剑柄，一动不动。

已经过去了二十息。

他的脸色苍白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但身体没有颤抖，也没有七窍流血。

“他……撑住了？”一名散修低声惊呼。

“怎么可能……连玄冰谷圣女都只能撑三十息……”另一人不敢置信。

柳寒霜盯着凌夜，冰蓝色的瞳孔中，闪过一丝异彩。

凌峰靠在石柱上，左肋的剑骨反噬越来越剧烈，剧痛让他脸色扭曲，但眼中的杀意却越来越浓。

“不能让他通过考验……”他咬牙，看向周围。

洞府里，除了柳寒霜、石猛和金刚门弟子，还有三个散修——两个炼气九层，一个筑基初期。

凌峰的目光，落在那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身上。

那是个独眼汉子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，此刻正贪婪地盯着石台上的古剑。

凌峰压低声音：“道友，想不想要传承？”

独眼汉子转头，独眼中闪过警惕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联手。”凌峰一字一顿，“杀了凌夜，传承归你。”

“你当我傻？”独眼汉子冷笑，“杀了凌夜，你天剑宗会放过我？”

“这里只有我们。”凌峰眼中闪过狠厉，“事成之后，我天剑宗必有重谢。而且……你看柳寒霜，她已经受伤，石猛也是个莽夫。我们联手，有机会。”

独眼汉子沉默。

他的目光在凌夜、柳寒霜、石猛之间扫过，最后落在古剑上。

贪婪，压过了理智。

“怎么分？”

“传承归你，凌夜身上的东西归我。”凌峰快速道，“他怀里有半块古玉，对我很重要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独眼汉子点头，对另外两个散修使了个眼色。

那两人会意，悄悄握紧了兵器。

“动手！”

凌峰低喝。

独眼汉子率先冲出，手中一把鬼头刀劈向凌夜后颈！

另外两个散修一左一右，封死凌夜退路。

“找死！”

铁战怒吼，踏步上前，一拳轰向独眼汉子。

拳风刚猛，带着蛮荒战体的血气。

独眼汉子冷笑，鬼头刀一转，劈向铁战拳头。

“铛！”

金铁交鸣。

铁战拳头上的古铜色微光剧烈闪烁，整个人被震退三步，拳面裂开一道血口。

筑基初期，终究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。

“滚开！”独眼汉子一刀逼退铁战，继续冲向凌夜。

另外两个散修已经逼近凌夜身侧，一刀一剑，同时刺向凌夜两肋！

凌夜依旧闭着眼，毫无反应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铁战目眦欲裂，想要冲过去，但被独眼汉子反手一刀拦住。

眼看刀剑就要刺中凌夜——

“嗡！”

一道冰蓝色的剑气，横空斩来。

“铛！铛！”

两声脆响。

散修的刀剑被齐齐震开。

柳寒霜挡在凌夜身前，冰蓝色细剑斜指地面，脸色虽然苍白，但眼神冰冷如霜。

“乘人之危，非剑修所为。”

她的声音清冷，在洞府中回荡。

独眼汉子停下脚步，独眼眯起：“柳寒霜，你要多管闲事？”

“是。”柳寒霜只有一个字。

“你受伤了，挡不住我们三个。”独眼汉子舔了舔嘴唇，“不如让开，事后分你一份。”

柳寒霜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握紧了剑。

意思，很明显。

“妈的，给脸不要脸！”独眼汉子怒骂，“一起上，先宰了这娘们！”

三个散修同时扑上。

柳寒霜挥剑，冰寒剑气化作一道屏障，但她的气息明显不稳——刚才的剑心考验，消耗太大。

“铛铛铛——！”

刀剑交击，火星四溅。

柳寒霜步步后退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
“柳寒霜，你竟帮这废物！”凌峰靠在石柱上，狞笑，“等杀了凌夜，下一个就是你！”

柳寒霜没有理会。

她只是咬牙，死死挡在凌夜身前。

冰蓝色的剑气，越来越弱。

幻境中。

凌夜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。

脚下，是无数尸体——有天剑宗弟子，有玄冥教教徒，有妖魔，也有……他认识的人。

铁战、苏沐清、老酒鬼……

他们的眼睛都睁着，空洞地看着天空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

凌啸天的声音，从血海中传来。

“这就是你的未来。你会害死所有你在乎的人，你会孤独地站在尸山血海上，成为人人畏惧的魔头。”

“这就是噬天剑魂的宿命。”

“吞噬，杀戮，毁灭。”

“你逃不掉。”

凌夜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上，沾满了血。

但他忽然笑了。

笑声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。

“宿命？”

他抬头，看向血海深处。

“我重生回来，就是为了打破宿命。”

“前世，我信了你们，死了。”

“今生，你们还想用同样的把戏？”
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刺入掌心，刺痛让他更加清醒。

“我的剑，只斩奸邪。”

“我的道，我自己走。”

“你们……”

他一步踏出，脚下的尸山血海，轰然崩塌。

“不过是我的心魔罢了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挥剑。

没有华丽的剑光，没有磅礴的剑气。

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斩。

“嗤——”

幻境，如镜面般破碎。

***

洞府中。

凌夜猛然睁眼！

眼中，精光爆射！

几乎同时，他握住剑柄的右手，用力一拔——

“锵——！！！”

古剑，离台！

暗青色的剑身，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，化作无数剑影，涌入古剑之中。

整个洞府，剧烈震动。

石台炸裂，碎石四溅。

凌夜持剑而立，周身剑气勃发，衣袍无风自动。

他的修为，开始疯狂攀升！

炼气九层巅峰……

筑基的门槛……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一股磅礴的气息，从他体内爆发。

筑基，初期！

“他……他突破了？！”石猛瞪大眼睛。

“不仅突破了，还拔出了剑……”柳寒霜喃喃，冰蓝色的瞳孔中，倒映着凌夜持剑的身影。

凌峰脸色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