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:天籁之音
书名:无用之用,一起去看桃花源(上部) 作者:墨紫 本章字数:4795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26

第一节

这天清晨,村塾的窗都敞着,晨风带着露水的味道飘进来。孩子们围着庄先生,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些日子对“逍遥”的见闻和想法。

有的说看到陶大叔在地里,任凭杂草和庄稼一起长,那份自在就是逍遥;有的说看溪水不急不缓地流,流过石头也不停留,那也是逍遥;公输青说他帮着父亲做水车,木头在手里转出圆润的弧度时,心里忽然很静,大概也沾了点逍遥的边。

庄先生安静地听,等孩子们都说完了,才温声道:“很好。逍遥这件事,有时候真是‘只能心里明白,说不出来’的。你们肯去看,肯去想,日子久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明净的天:“看这几日天气晴好,今天,我们上一节音乐课。”

“音乐课?”孩子们的眼睛亮了。他们学《诗》学《礼》,学数术农耕,音乐课却上得少,心里早就一直盼着了。

“对,是音乐课。”庄先生肯定地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“而且,我们要到野外去上。大家把各自的乐器都带上。”

一听要去野外上课,孩子们更兴奋了,纷纷起身去找自己的乐器。一时间,村塾里窸窸窣窣,都是翻找的声音。

欧燕蝶抱出她的筝。那是公输翁用老桐木做的,十三根弦绷得匀净,琴身打磨得光滑,泛着温润的木色。上官花小心地捧出她的埙,陶土烧的,鹅卵大小,表面是朴素的赭红色,吹口磨得光滑。公输青拎着他的缶——其实就是个厚实的陶瓮,口小肚圆,用木槌敲起来咚咚响,是他自己从窑场挑的。欧承艺的笙最精巧,十三根竹管参差排列,用蜡封得严密,是他缠着父亲欧冶金好久才做的。上官聪的筑像张小巧的琴,五根弦,他总用个小竹片轻轻地击。庄无梦的横笛最简单,就是一段老竹,钻了七个孔,摩挲得发亮。

孩子们把乐器抱在怀里,脸上都是珍重的神色。庄先生看着,眼里满是欣慰。他转身从里屋抱出自己的古琴,琴囊是深青色的粗布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

“同学们,”他在堂前坐下,将琴轻轻横在膝上,“我们都学过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。谁能说说,这五音,各自有什么样的性情?”

欧燕蝶最是爽利,立刻举手:“先生,我来说。”

“好,你说。”庄先生颔首,其他孩子也都静下来,目光投向燕蝶。

只见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裾,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雀啼:“宫音浑厚庄重,像土地一样安稳开阔;商音高亢嘹亮,像金属一样坚定有力;角音婉转柔和,像春风一样细腻悠长;徵音明快活泼,像夏天的草木一样生机勃勃;羽音低沉苍凉,像秋夜的风一样悠远绵长。”

她说得流畅,眼睛里闪着光。庄先生听完,轻轻拊掌:“说得好。五音的性情,你把握得准。”

他把琴在膝上放稳,手指虚按在弦上:“现在,你们都有了各自喜欢的乐器,也练习了些时日。能不能也给同学们说说,你手里的乐器,是什么样的性子?”

桃花源的孩子们,从来有一说一。会不会,懂不懂,都写在脸上。好在对自己日日相对的乐器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。从欧燕蝶开始,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说起来。

欧燕蝶先开口,手指轻轻拂过筝弦,带起一串清越的颤音:“筝的声音清亮,像山涧的水,干净,灵动。能弹出很流畅的曲子,也能弹出好多变化。要是整个乐声是一个家……”她想了想,笑了,“筝就像家里的小女儿,用欢快的声响给家里添生气,好听,也让人欢喜。”

上官花把埙捧在手心,声音轻轻的:“埙的声音低,厚,有点哑,像夜里说话。它能托着别的声音,让它们连在一起,不散。是那种……温柔的心事垫在底下,又细,又深。”

上官聪扶了扶他的筑,说得认真:“筑的声音脆,有劲,能传得远。它既能有调子,又能打拍子,像……像铁在吟唱。不光是硬,还有旋律。要是乐队是个家,筑就像家里有才学的年轻人,该出力的时候和缶一起稳住场面,该抒情的时候,又能和筝、笛子互相应和。”

欧承艺举起他的笙,竹管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光泽:“笙能定调,别的乐器都跟着它和。它不抢在最前面,更像在后面撑着局面。吹气吸气都能响,能拖出很长很稳的音,让整个乐声又静又远。它是……是乐声的根基。”

公输青拍了拍他的缶,瓮声瓮气的:“缶就是结实,厚。敲起来咚咚的,能给曲子稳住拍子。曲子平缓的时候,轻轻敲;到热闹的时候,使劲敲,它就能爆出劲来。像家里的长子,遇到事了,第一个站出来,用稳当的力量定住场面。”

最后是庄无梦。他拿起那管竹笛,手指按住音孔:“笛子声音亮,透,能传得很远。能把旋律扬起来,送到天边去。和筝、琴都能配。像是……像是家里明朗洒脱的少年郎,意气风发的,心里有什么畅快事,都从笛声里淌出来。”

孩子们说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觉得手里的乐器亲切了许多,好像真有了生命,有了性情。

庄先生静静听完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,一个沉厚的宫音漾开。“说得都好。”他温声道,“一个乐队,就像一个家。每个成员各司其职,互相配合,才能奏出完整的曲子。缺了谁,都不成。”

他站起身,将琴重新装进琴囊,背在背上:“走吧,我们出去。让这些‘家人’,到天地间,说说话。”

第二节

孩子们抱着各自的乐器,跟着庄先生出了村塾。晨光正好,温润地铺在青石板路上。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,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,风吹过,稻叶沙沙地响,像在低声应和。

庄先生领着他们,一直走到善水边的一片竹林前,才停下脚步。
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说。

这片竹林生得蓊郁,高的竹子有一丈多,矮的也有四五尺,竹竿翠绿,叶子森森。林前有一片空地,疏疏地摆着几块大青石,被夜露沁得湿漉漉的,石面光滑干净。竹林正对着溪水,对岸远处,几株桃树还缀着晚开的残花,淡淡的粉,隐在嫩绿里。

溪水流得平缓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。远处,芦苇一丛一丛,顺着水势高高低低地长着。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,长腿纤纤,忽而展翅,贴着水面滑一段,又落下。蜻蜓在芦苇尖上飞飞停停,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几棵老柳树斜在水边,柳条垂到水面,风一过,就划出细细的涟漪。

音乐课还没开始,这景致已让孩子们心都静了,开阔了。

“我们先温习一首《诗经》吧。”庄先生在林中一块青石上坐下,将琴囊解开,古琴横在膝上。

“好呀好呀!”欧燕蝶最是高兴,她最喜欢《诗经》。

“先生,我们诵哪一首?”上官花轻声问。

“就诵《小雅》里的《鹿鸣》吧。”庄先生的声音和缓,像溪水淌过石头。

他起了头,声音清朗: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……”

孩子们跟着诵起来,童声稚嫩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……”

声音在竹林间、溪水上悠悠地荡开。庄先生背靠修竹,面朝流水远天,口中吟诵不绝,指尖已轻轻落在琴弦上。

一声泛音,像风从极远处来,拂过竹梢,拂过水面,清清泠泠地漾开。紧接着,上官花捧起埙,凑到唇边。一个低沉醇厚、略带沙哑的长音,从陶埙圆润的孔洞中缓缓流出,像大地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。几乎同时,庄无梦的笛声扬起,清亮亮地穿透晨雾,仿佛自云端落下。

古琴的泛音、埙的沉吟、笛的清越,交织片刻,稍稍间歇。庄先生身后,欧燕蝶的筝响了,清脆如玉珠落盘;欧承艺的笙也加入,竹管嗡鸣,托起一片温厚和润的底音。

溪水静静流着。柳丝垂拂的倒影在水面轻轻晃动,碎了又圆。竹叶不再沙沙作响,仿佛都在凝神倾听。天上白云悠悠,蓝天澄澈,笼着这水、这竹、这飞鸟,也笼着青石上抚琴的先生,和围在他身边、全心奏乐的孩子们。

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。恰在这时,一阵微风穿林而过,竹叶轻响。庄先生手指一沉,古琴响起一串浑厚绵长的散音,如大地沉睡的呼吸,深沉,安稳。

这沉厚的底音一起,上官聪的筑响了。竹片击弦,铮铮琮琮,清脆而有穿透力。公输青的缶紧跟而上,木槌敲在陶瓮上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闷响,时紧时缓,稳住了节拍。欧承艺的笙音更见醇厚,托着所有的声响。庄无梦的笛声再次扬起,清越婉转,在厚重的音阵中灵巧穿行,像飞鸟掠过林梢。

古琴、筝、笙、筑、埙、缶、笛——七样乐器,七种声响,在这竹林溪畔,浑然天成地汇在了一处。

没有乐谱,没有指挥。可孩子们看着庄先生抚琴时微微起伏的肩膀,听着耳边同伴的乐声,自然而然地调整着自己的节奏,应和着,弥补着,交错着。

庄先生的琴声领着路。时而是清幽的泛音,像林间晨雾;时而是沉厚的散音,像大地春醒;时而轮指疾弹,如急雨打叶;时而慢挑轻揉,如春风梳柳。孩子们的乐声便跟着,或急或缓,或高或低,或清越如泉,或厚重如土。

筝声清亮,如少女笑语;埙声低沉,如长者夜话;筑声铿锵,如少年击节;笙声温厚,如兄长扶持;缶声质朴,如壮士踏步;笛声悠扬,如春风驰骋。而这一切,都托在古琴那宽广深沉的音域里,像万物托在大地上。

乐声在竹林间回荡,在溪水上流淌,惊起了芦苇丛里的水鸟,扑棱棱飞起,在空中盘个圈,又落下。蜻蜓停在竹叶尖,薄翅微颤。连风似乎都慢了,柔了,生怕扰了这天然合成的曲。

庄无梦吹着笛,眼睛望着溪水那头的远山。他忽然想起“逍遥”。此刻心里这份无拘无束、与天地应和的畅快,大约就是了。不用想宫商角徵羽,不用计较手法对错,只是让心里的那份欢喜,顺着竹管,化成声音,融进风里,水里,同伴的乐声里。

欧承艺鼓着笙,气息悠长。笙管在唇间震动,那嗡嗡的和鸣让他觉得踏实。就像撑着家的长子,不言不语,却稳稳地在那儿,让弟妹们可以尽情说笑。这感觉,很好。

上官花闭着眼,全心感受着埙在掌心的震动。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陶土深处发出,仿佛不是她在吹,是埙自己在诉说。诉说什么呢?说不清,只觉得心里那些细细的、平时说不出的念头,都随着这声音,飘出去了,散在风里,很轻,很安详。

公输青敲着缶,手臂起落,不快不慢。缶声咚咚,像心跳,像脚步声,稳稳地垫在所有的声音下面。他喜欢这份“稳”。就像在田里扶犁,每一步踩下去,都要实,才能犁出直的沟。这缶声,就是他此刻的脚步,每一步,都踏实。

上官聪击着筑,竹片与弦相触,发出清越的脆响。这声音有筋骨,不像筝那么柔,不像笛那么飘。它就在那儿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该强时强,该弱时弱,不躲不藏。他觉得,做人做事,也该这样。

欧燕蝶弹着筝,指尖在弦上滑过,带出一串清亮的颤音。她想起《鹿鸣》里的句子“鼓瑟吹笙”,想起“和乐且湛”。此刻的乐声,不就是“和”吗?不同的声音,不同的性子,合在一处,不争不抢,你进我退,你高我低,反倒成了这么好听的一曲。这大概就是先生常说的“和而不同”吧。

庄先生抚着琴,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个孩子沉醉的脸。琴声在他的指下,时而如溪流潺潺,时而如松涛阵阵。他在引领,也在倾听;在教导,也在学习。听孩子们青涩却真挚的乐声,听他们在这天籁之境中自然生发的和谐。这比任何讲解都深刻。乐如此,道亦如此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庄先生的琴声渐渐缓了,慢了。一个悠长的泛音,颤颤地,悠悠地,最终消失在风里。孩子们的乐声也跟着,一个一个,缓缓歇下。

最后一声,是上官花的埙。那低沉沙哑的尾音,绵绵地,散入竹林深处,没了。

万籁俱寂。

只有溪水还在流,轻轻的;风还在吹,柔柔的;竹叶偶尔沙沙一响。

孩子们还沉浸在乐声里,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只觉得心里从没有这样舒畅过,敞亮过。好像所有的劳累,所有的困惑,都被刚才那一曲流水般的乐声洗净了,带走了。剩下的,是一片空明的宁静,泊在春光里,缓缓地漾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庄先生才轻轻将琴从膝上移开,收入囊中。孩子们也如梦初醒,小心地收起各自的乐器。

大家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下,歇息。谁也不急着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水,看竹,看天。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,方才奏乐时微微出汗的额头,此刻被风一吹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
大家休息足够了,庄先生站起身:“同学们,今天收获很多。现在,我们还需要唱着《诗经》回家。”

孩子们跟着起身,抱着乐器,沿着溪边小径,慢慢往回走。庄先生走在最前,起了调。孩子们跟着,童声清亮,合在一起:

“十亩之间兮,桑者闲闲兮。行与子还兮。

十亩之外兮,桑者泄泄兮。行与子逝兮。”

歌声在暮春的田野上飘荡。稻苗在风里点头,仿佛在听;溪水潺潺,仿佛在应和;远山淡淡,仿佛含着笑。

他们走远了,歌声也渐渐听不清了。只有那片竹林,那弯溪水,还记得刚才那一场天然偶成、却和谐如天籁的合奏。风过竹林,沙沙,沙沙,像在重复着那曲调的余韵,轻轻的,久久的,不肯散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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