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
博览会过后没几天，雨来了。
起初是细细的雨丝，飘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后来渐渐密了，沙沙地打在屋瓦上，打在竹叶上，打在干渴了好些日子的泥土上。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溪水涨了，田里的裂缝被泥浆填满了，蔫了的稻叶又支棱起来，在雨里泛着润泽的绿光。
桃花源免去了一场大灾。可这场旱，像一记警钟，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粮食，永远是天大的事。
雨后第三天，天放晴了。族长陶黔娄敲响了祠堂前那口老钟。钟声闷闷的，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老远。村民们都放下手里的活，聚到场院上。
场院中央，新做的日晷高高立着，晷针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。不远处的廊下，铜壶滴漏的水滴，一滴，一滴，稳稳地落进受水壶里，声音清晰，规律，像时间的脚步，不紧不慢，却从不停歇。
陶黔娄族长站在日晷旁的青石台上，看着聚拢来的乡亲。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有担忧，有庆幸，更多的是经历过旱情后的沉静。
“乡亲们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这场旱，算是过去了。可我们不能过了就忘。天有不测风云，今年是旱，明年会不会是涝？会不会是虫？谁也说不好。”
场院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滴水声，嗒，嗒。
“咱们桃花源，年年辛苦，年年有余粮。可这‘余’，余得不多。”陶黔娄顿了顿，手抚着日晷的石座，那石头被雨水洗过，摸上去凉沁沁的，“咱们都尽了力，可要安稳，要经得起风雨，就得有更大的丰收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向广阔的田野。雨后的田野，绿得发亮，一直铺到远山脚下。
“要丰收，先得有好的种子。”族长说，声音里有了决断，“咱们种了几代人的老种子，好是好，可也老了，该换新了。从今天起，咱们分头去找，去找新的、更好的种子，为秋粮做准备。”
这话一出，场院里起了小小的骚动。博览会才过，那些关于选种、育种的道理还在大家心里热乎着。如今族长一提，人人都觉得是该这么办。
“野地里，田边上，都仔细看看。”陶黔娄继续说，“但凡看着像庄稼的，像稻、像麦、像黍的，都留意着。拿不准的，就去问陶大叔他们。是好种，就移回来，跟咱们自家的种在一起，让它们开花、结实，看看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：“就算找不到现成的，咱们也可以想法子——把咱们的稻子，种到河边野稻喜欢长的地方去，借风，借虫子，让它们自然配在一起。不同田块的种子，也可以换着种，混着种，增加它们配出新种的机会。”
会散了，可找种子的事，在桃花源悄悄热了起来。
下田时，村民们的眼睛不再只看庄稼，也看地边、沟沿、荒坡。锄草的手慢了，先要辨认：这是不是狗尾草？那株叶子细长的，是不是野燕麦？有那看着眼熟的，就小心地连根带土挖出来，用草叶子裹了根，宝贝似的捧回家，种在自家田角。拿不准的，真就跑到陶大叔那儿，请他掌眼。
陶大叔总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活，接过那株草，对着光看叶脉，看穗形，有时还掐一点嫩芯尝尝。十有八九，他摇摇头：“这是稗子，抢肥的，不成。”可偶尔，他会眼睛一亮：“这个……有点像。种下试试。”
有一回，公输翁在自家地头发现几丛野生的狗尾草，穗子特别饱满。他请陶大叔看了，陶大叔说可以试试。公输翁就把那几丛狗尾草小心移栽，和自家种的粟隔行种下。开花时，风一吹，花粉飘飘扬扬。到秋天，那一片粟收上来，籽粒竟比别处的大些，秆子也硬实，不大倒伏。消息传开，狗尾草一下子从“害草”变成了“宝草”，田边地角长得好的，都被人移走了。
也有耐着性子做长线功夫的。几户人家听了庄先生讲的道理，特意挑了穗大粒饱的稻种，种到河边那片野稻自生自灭的滩地上。不去多管，只等风来，等虫来，等它们自己交配。这法子慢，一年两年未必见成效，可谁都知道，真要成了，那便是天地自己配出的好种。
公输翁还做了一件让大家意外的事——他拿了自家在善水南侧向阳坡上种了好几年的麦种，去跟陶大叔换。陶大叔的种子，是“顺其自然”种出来的，不挑地，不娇气，可产量一直不高。两人换了种子，各自种下一小片。村里人都等着看，这“精心伺候”的种子遇上“顺其自然”的种法，这“顺其自然”的种子到了肥地里，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。
这天午后，陶黔娄族长和公输翁坐在田埂上，看换种的那片地。麦苗青青的，还看不出分别。
“其实啊，”一直沉默的陶大叔也走过来，挨着他们坐下，望着无边的田野，“想要丰收，法子多着哩。不光是种子。”
族长和公输翁都转过头：“您说，都有什么法子？”
陶大叔坐到他们身边缓缓地说：“种子要紧，可家伙什也得跟得上。就说割麦割稻的镰刀，手柄是不是短了点儿？人得蹲着，弯着，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。要是把柄做长些，人稍微弯弯腰就能够着，是不是就能快不少？”
看着族长和公输翁思索的样子陶大叔接着说：“麦熟一晌，蚕老一时。这话不假。熟了的麦子稻子，遇上雨，说发芽就发芽，说霉就霉。收的时候，就是跟天抢，跟龙王爷夺食。快一点，就少糟蹋一点。”
族长和公输翁听得仔细，连连点头。公输翁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炭笔，记了下来。
“还有，”陶大叔指着远处的田野说，“收割的时候，得先收地头、地边。为啥？地头地边敞亮，鸟雀野兽最爱来。你先收了中间，四边还留着，不就摆明了请它们来吃？得先把边上的收了，断了它们的念想。再有，先收熟得早的，再收熟得晚的。熟透的穗子，风一吹，籽粒就落了。你等晚的，早的就落了，浪费。”
他说得不快，一字一句，都是庄稼地里滚了一辈子的实在道理。
“最要紧的，还是收回来以后。”陶大叔的目光变得深远，“存粮的仓，一要防潮，二要防鼠。潮了，霉了，老鼠打了洞，偷了，那之前多少汗水都白流。少糟蹋，就是多收成。”
一番话说得族长和公输翁心头透亮。原来丰收不光是土里刨，还是手里省，仓里存。
从那天起，村里悄悄有了变化。镰刀的木柄，被公输翁带着徒弟们悄悄加长了一截。割麦时，果然省力不少，速度也快了。收割的次序也变了，总是先地头，后中间；先熟先割，颗粒归仓。谷仓被重新检查，该补的补，该垫高的垫高，防潮的石灰撒了一层又一层。
就连那些曾经被视作无用的野草，也变了身份。狗尾草成了宝贝，被特意留种，移栽。因为它可能带来更饱满的粟米。田边沟畔的蒿草、灰灰菜，也被妇人们留心起来——说不准，就是明日饭桌上的一味好菜，或是圈里猪羊的一顿好饲料。
第二节
庄先生和庄夫人，也为这场旱情悬了许久的心。
雨下来的那晚，庄先生站在屋檐下，看雨帘如织，听了大半夜的雨声。庄夫人陪在一旁，手里缝补着衣裳，针脚细密。
“这场雨是解了急，”庄先生轻声说，“可经了这一遭，孩子们也该多懂些事了。明天，我想让他们出去走走，看看田，看看山，找找种子，也练练在野地里认路、找食的本事。”
庄夫人点点头，咬断线头：“是该让他们挑点担子了。你去带学生，我也想想，咱们女人家，能在屋里、院里做点什么，添补添补。”
第二天，庄先生便带着庄无梦、公输青、欧承艺、上官聪出了门。他们沿着田埂走，钻进林子，爬上缓坡。庄先生不再像往常那样细细讲解，只提点一两句，便让孩子们自己看，自己找，自己琢磨。看到不认识的植物，要他们记下样子、长的地方；看到可能有用的小东西，要他们想想能做什么用。一天下来，孩子们走得腿酸，可眼睛亮亮的，怀里兜着各式各样的“宝贝”——几穗野燕麦，一把味道奇怪的草根，几块颜色特别的石头。
而庄夫人那边，更是热闹。
她先找了村里几个能干的媳妇、姑娘，在自家院里说话。没有大道理，就从最实在的说起：“咱们桃花源的牛，是耕地的，是宝贝，不能动。可除了牛，家里还能养点啥？鸡是家家都有，能不能多养几只？猪呢？羊呢？鸭子、大鹅、兔子呢？”
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。有的说猪吃得多，可长得快；有的说羊吃草，不费粮；有的说鸭子能下蛋，还能吃田里的虫子；有的说兔子生得快，一窝一窝的。
说着说着，心思就活了。是啊，地里打粮是一份，家里养畜又是一份。两份加起来，碗里才更踏实。
说干就干。公输翁被请了来，带着徒弟们，这家进，那家出。鸡笼原先都是摆在地上，占地方，不干净。他们就做立式的，两层、三层，竹子编的，透气，鸡粪还能漏到底下的灰筐里，积肥。猪圈重新砌了，墙基垫高，防潮；圈里铺了干草，猪睡上去舒服。好几户在屋后搭了简单的羊圈、兔窝。鸭子和大鹅，就散养在水塘边、溪滩上，早晚赶一赶就行，白天自己找食。
一时间，桃花源里到处是叮叮当当的响声，空气里飘着新竹和新木的清香，还有畜禽们热热闹闹的叫声。
陶黔娄族长背着手在村里转，脸上笑容多了。看田里，庄稼绿油油，地头还特意留了些“宝草”；看院里，鸡在笼架上咯哒，猪在圈里哼哼，羊在圈边哗哗叫；看水边，雪白的鸭子和大鹅浮在清波上，时而扎个猛子，叼起一条小鱼。
尤其那些鸡，都是散养。白天，它们在场院、田边、草坡上自由走动，啄虫子，捡草籽，个个精神。到了傍晚，主妇们站在门口，“咕咕咕”一唤，它们就扑棱着翅膀，从四面八方跑回来，熟门熟路地钻进自己的笼子。下的蛋，得及时去草丛里、柴垛边捡。不然，不是被蛇偷了，就是被鸟鹊叼了。
剩饭剩菜、摘菜剩下的老叶黄帮、打谷剩下的秕糠秸秆，以前多是烧火或沤肥，如今都有了新去处——切碎了喂猪，猪吃得咂咂响，眼见着一天天圆滚起来。田里的虫子、草籽，是鸡鸭的好点心。水塘里的水草、小鱼小虾，养肥了鸭和鹅。
更妙的是，鸭粪鹅粪落在水里，肥了水，水草长得更旺，水里的螺蛳小鱼也更多。猪圈羊圈鸡笼里清出来的粪便，被仔细收集，堆在田边沤着，成了上好的农家肥，开春时施到地里，庄稼长得黑绿黑绿的。
这就成了一个圆：人种粮，粮养人，也养畜禽；畜禽吃剩饭、吃野食，长得肥壮，给人添肉添蛋；畜禽的粪肥了田，田里的庄稼就长得更好。一圈转下来，没多少是白费的。
庄夫人有时站在自家院门口，看着这生机勃勃的一切，脸上是恬静的笑意。她想起庄先生常说的一句话：“天无绝人之路，地有养人之德。”是啊，只要肯动心思，肯动手，天地之间，处处是活路，处处是生机。
夕阳西下，晚风送爽。田里劳作的男人扛着锄头往家走，院里忙碌的女人招呼着畜禽归笼。家家屋顶升起炊烟，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草木燃烧的气息。孩子们从外面跑回来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兜里或许还藏着几粒新发现的、不知名的草籽，急着要给大人看。
桃花源的日子，就在这找寻、养育、循环之中，缓缓地，稳稳地，向下一个丰收的季节走去。那不只是田里金黄的稻浪，也是院里肥壮的猪羊，笼中鲜亮的蛋，更是人心里，那份越过越踏实、越盘算越亮堂的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