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到了。
桃花源的秋天,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秋天。天蓝得像水洗过,又高又远,一丝云都没有。阳光金灿灿的,却不晒人,温温地照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稻谷熟透的甜香,还有泥土被太阳晒暖的气味。万物都舒展着,自在着,一片和顺。
这天在村塾,庄先生看着刚从秋香湖开荒回来的几个学生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孩子们脸上还沾着泥点子,眼睛却亮得很,是劳动过后特有的那种精神。
“同学们,”庄先生等他们坐定了,才慢慢开口,“过几天,有个新任务,要交给你们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庄无梦最是心急,立刻问了出来。其他几个也都坐直了身子,眼睛齐刷刷看着先生。
庄先生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期待:“咱们村里,要办喜事了。有好几对新人,要一起成婚。族长特意说了,想请咱们的乐队,去给婚礼奏乐。”
“婚礼奏乐?”
“我们?”
“能行吗?”
“我们还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过呢……”
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,又是兴奋,又是紧张,七嘴八舌地问。庄无梦想起竹林边那次演奏,手心有点出汗。欧燕蝶摸了摸自己的筝,心里怦怦跳。上官花低下头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
“能行。”庄先生的声音稳稳的,像定心丸,“就照咱们上次在竹林水边那样,把心静下来,把曲子奏好,就成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奏什么曲子呢?”上官聪细声问,“还用《鹿鸣》吗?”
“婚礼嘛,”庄先生摇摇头,眼里闪着光,“用《关雎》最合适。”
“《关雎》?”孩子们互相看看。这首诗他们早背熟了,说的是水鸟和荇菜,是君子对淑女的思慕,是“琴瑟友之”“钟鼓乐之”的美好。用在婚礼上,再贴切不过了。
“有谁还记得《关雎》全文?”庄先生问。
话音刚落,六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,一个不落。
庄先生看着眼前这六张年轻的脸,笑意更深了:“好,看来大家都喜欢。那咱们一起,再温习一遍。”
他起了个头,声音清朗悠长:“关关雎鸠——”
孩子们跟着诵起来,童声合在一起,在秋日的阳光里流淌:
“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
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”
有的孩子闭着眼,摇头晃脑,沉醉在诗的韵律里;有的低着头,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;有的望着窗外高远的蓝天,好像那“在河之洲”的景象就在眼前。庄先生看着他们,心里满是安然。诗里的美好,正该由这样干净的心来吟诵,来奏响。
婚礼定在三天后。祠堂外的公示栏上,几天前就贴出了大红的喜报。墨字端正,写着六对新人的名字,邀全村父老都来观礼、见证。
婚礼这天,天还没大亮,村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祠堂门口那棵老桃树,枝叶间绕上了几丈长的红绸。秋风吹过,金黄的桃叶和鲜红的绸带一起轻轻飘动,把整个祠堂、整个村子,都笼在了一片温柔又喜庆的红光里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,摆了一张长长的条案。案上供着大大的寿桃,是新摘的,绒毛上还带着露水;沉甸甸的稻穗,谷粒饱满金黄;一瓢清洌的山泉水,一盏自家酿的米酒。最显眼的,是几只大大的桃核,放在洁净的白陶碗里,核壳光润,透着年深日久的温润色泽。那是新人们幼年“束发”“及笄”时,长辈们为他们留下的,上面刻着小小的名字。条案上、祠堂门楣上,贴满了大红的“囍”字剪纸,红火火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。
来看热闹的村民早早就聚来了。大人们三三两两站着,低声说笑,脸上是温和的笑容。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追跑打闹,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铃。整个祠堂外,一片喜悦祥和。
族长陶黔娄、庄先生、庄夫人、公输翁、欧冶金、上官和、陶大叔,还有村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被请到最前面的椅子上坐了。老人们今天都穿了整洁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庄重又慈祥的笑。
庄无梦、欧承艺、公输青、上官聪、欧燕蝶、上官花六个,抱着各自的乐器,静静坐在条案一侧专门为他们设的席位上。他们都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裳,脸上扑了层极淡的脂粉,衬得面色红润,眼神明亮,坐在那儿,自有一股少年人清新的神采。
“噼啪噼啪——噼啪噼啪——”
忽然,远处传来了清脆响亮的鞭炮声。声音越来越近,人群一阵骚动,纷纷踮脚张望。
只见村口方向,缓缓驶来一列牛车。牛脖子上系着红绸花,车辕上挂着红灯笼。新郎们坐在车前执鞭,个个挺直腰背,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和一点点紧张。新娘们坐在后头的轿厢里,盖着红盖头,只能看见一双双紧紧交握的、微微发白的手。
牛车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住。鞭炮声歇了,四下忽然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安静里,孩子们手中的乐声响了。
没有指挥,没有示意。庄无梦和欧燕蝶对视一眼,指尖便动了。
筝弦被轻轻挑起,一串温雅清亮的音符流泻而出,像春日最和暖的风,拂过水面,荇菜的圆叶随之轻轻摇曳。这是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新郎们深吸一口气,转身,小心地搀扶自己的新娘下车。新娘子们踩着铺了红毡的脚凳落地,站定了。红盖头微微晃动,能看见她们的下巴绷得有些紧,是紧张的,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,又泄露了心底的欢喜。
几个总角童子,捧着铜壶和陶盆上前。清澈的山泉水倒入盆中,新人们依次上前,以水净手,洁面。这是桃花源古老的习俗,寓意以最洁净的身心,步入新的生活。
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”
庄无梦的竹笛声清越地扬起,婉转,悠长,在筝声铺就的温厚底色上灵巧地穿梭、攀升。那笛声里,仿佛有河畔初见时的心跳,有目光相触时的慌乱,有寤寐思之的甜蜜与煎熬。笛与筝,一清越一温厚,像在对话,在应和。
司仪高声唱礼,童子们捧上木盘,盘中是做成猪、牛、羊形状的馒头,憨态可掬。新人们相对而立,各自拿起一块,同时咬下一小口。寓意从此同甘共苦,尊卑一体,骨肉相连。
“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”
乐声在这里微微一沉,变了情绪。上官花的埙声加入了,那声音低沉,醇厚,带着一丝天然的沙哑,幽幽的,像少年深夜无人时的叹息,含着多少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温软心事。上官聪的筑声适时响起,竹片轻击丝弦,发出“铮铮”的清响,不密不疏,点出节拍,像是夜深人静时,那份思念带来的、清晰可闻的心跳。
新人们静静地站着,听着这乐声。红盖头下,有人悄悄抿紧了唇,有人眼里忽然有了湿意。这乐声,这诗句,好像一下子把他们拉回了很久以前。拉回了桃花树下捡拾花瓣忘了回家的春日,拉回了池塘边捞鱼扑空急得抹泪的夏日,拉回了田埂上一起奔跑、放飞纸鸢的秋日,拉回了雪地里打闹、堆雪人冻红了鼻尖的冬日……那么多细碎的、以为早已忘记的儿时光景,此刻竟历历在目,清晰如昨。
司仪又唱。童子捧上两个新剖开的葫芦,青皮还带着生机。新郎新娘各执一半,童子为他们斟满清甜的山泉水。两人相视——尽管隔着盖头,却仿佛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——然后,同时举瓢,饮尽。从此同饮一江水,共担一世甘苦。
“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”
欧承艺的笙声徐徐加入,竹管嗡鸣,发出沉稳厚实的和声。它不突出,却稳稳地托住了所有的旋律,让筝的明丽、笛的清扬、埙的幽深、筑的清越,都有了依托,融成一片祥和圆满的气韵。公输青的缶也轻轻叩响,“咚、咚”,声音低沉厚重,让这飘在空中的乐声落了地,生了根,添了端庄古朴的意味。
婚礼最要紧的一刻到了。
司仪高声道:“结发——”
新人们各自从怀中取出小剪,在族中长辈的注视下,小心地剪下自己的一缕发丝。新郎的是黑发,新娘的是青丝,并在一起,用早就备好的红绳,仔细地、紧紧地系成一个结。
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
不知是谁低声念了一句。新人们握着那系在一起、再也分不开的发结,手微微颤抖。红盖头下,终于有泪珠滚落,不是悲伤,是滚烫的、饱胀的喜悦。是你吗?真的是你吗?那个从小一起长大,吵过架,也和好过,笑过也哭过的人。原来一路走来,所有的点滴,所有的缘分,都是为了在这一天,站在这里,在祖先和全村人面前,将发结在一起。这岂止是“天作之合”,这简直是生命早就写好的、最温暖的注定。
紧接着,新人们转身,朝着祠堂内的祖先牌位,深深下拜;又转向座上的族长和村中父老,深深下拜;最后,转向四周所有的乡亲,深深下拜。
“请族长为新人赐福——”司仪的声音带着激动。
族长陶黔娄站起身,从条案上拿起一枝翠绿的桃枝,在清泉碗中蘸了蘸,走到新人们面前。他神情庄重,目光慈爱,将桃枝轻轻挥动,晶莹的水珠洒落,落在新人们的发上、肩上。
“赐你们以桃枝清泉,愿你们此生,如桃之生机盎然,如泉之清澈长流。”
老人们拍起手来,接着,所有观礼的村民都跟着拍起手来。掌声不激烈,却持久,温暖,像秋日的阳光,包围着每一对新人。
族长放下桃枝,擦了擦不知何时湿润的眼角。他走到条案前,端起那只白陶碗,碗中是那几枚刻着名字的桃核。
“孩子们,”他的声音有些哽,却满是笑意,“看看,这是你们小时候,行‘束发’、‘及笄’礼时,爹娘为你们存下的。上面刻着你们的名。今天……总算圆满了。”
他把碗递给司仪,让新人传看。桃核在手中传递,温润的触感,带着岁月的分量。
族长看着这些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今日成了新郎新娘,心里感慨万千,话也多了起来:“今天借着这《诗经》雅乐,我这老头子,也多说几句。忘了是你们里头哪两个了,春天在桃树下捡花瓣,捡了一兜子,太阳落山了都不知道回家,害得两家大人提着灯笼满村找……”
人群里发出善意的轻笑,新人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又忍不住相视而笑。
“也忘了是哪两个,小时候在池塘边捞鱼,鱼溜了,急得坐在岸边哇哇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……”
笑声更响了。
“还有打雪仗的,放风筝的,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的……嗨,多了去了,反正都是你们!”族长挥着手,自己说得也笑起来,眼角泪光闪闪,“哭过,笑过,闹过,现在啊,都成了最好的回忆。你们也长大了,成人了,要成家了!”
新人们听着,笑着,眼泪却流得更凶。那是幸福的眼泪,是终于走到今天的、百感交集的释放。
坐在乐席上的六个孩子,听着族长的话,也忍不住露出会心的微笑。捡花瓣,放风筝,捞鱼,打雪仗……那不也是他们的昨日么?还有一同去探险,发现“阿房宫”的秘密。时光原来走得这样快,又这样好。
“六礼俱备,夫妇同心——”司仪拖长了声音,用尽力气喊道,“永世相守。婚礼毕——礼成!”
最后的“礼成”二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更大的欢腾。村民们围拢上来,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。孩子们捧着刚采的野菊花,跑到新人面前,踮着脚递上。老人们端来自家酿的蜜酒,慈祥地让新人尝一口。道喜声,欢笑声,祝福声,混成一片温暖的海洋。
在大红绸布和金色秋阳的映照下,每一个人脸上都光彩焕发,喜气洋洋。
在族长和长辈们的见证下,新人们又来到祠堂一侧的空地,那里早已备好了树苗和工具。他们两两一对,合力种下一株株新桃树。挖坑,培土,浇水,动作还有些生涩,却格外认真。这些桃树将与他们一起成长,年年开花结果,守护桃花源的下一个春天。
庄无梦和欧燕蝶隔着人群,目光无意间碰到一起。两人什么都没说,却极有默契地,指尖力道一变。
乐声再次响起,进入了最后的乐章。
旋律比之前更加丰富,更加酣畅。时而婉转低回,如情话绵绵;时而高亢明亮,似誓言铮铮;时而舒缓悠扬,若岁月静好。各种乐器交织缠绕,筝的柔美,埙的幽深,笛的飞扬,笙的沉稳,筑的清越,缶的浑厚,各展其长,又浑然一体。像天上的流云,随风舒卷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变幻无穷。最终,云开雾散,万丈金光洒下,一片温暖明媚,圆满祥和。
“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……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……”
庄先生低声吟着最后的诗句,看着他的学生们全心演奏的侧影,看着眼前这满堂的喜庆和希望,心中一片澄明安然。
思无邪,乐好合。乐声婉转,喜庆圆满,余韵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