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殿内,山呼“圣明”的声浪余韵犹在梁柱间隐隐回荡。沐柳从容出列,持笏躬身。
“陛下,臣,亦有本奏。”
御座之上,冷帝目光微转,眉梢又轻轻向上扬了扬:“哦?沐相莫非……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‘礼物’,要赠与齐大人,再给朕与诸位爱卿添一重惊喜?”
沐柳抬起头,唇角弯起一抹浅笑,迎着皇帝探询的目光,缓声道:“回陛下,臣愚钝,仓促之间,并未备下。”
她略作停顿,话锋却悠然一转:“然则,正如齐大人方才所言,此番东竭道能迅速安定,首功在于陛下圣断烛照于前,调度有方。如此想来,能为陛下分忧解劳,对齐大人而言,岂非便是最好的‘礼物’?臣不过是拾齐大人之牙慧,想为陛下再分一分忧罢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冷帝听罢,竟朗声笑了起来,“沐相啊沐相,你这番说辞,倒是清新别致,比那些陈词滥调听着舒心。不过——”
他笑罢,身体微微前倾:“你平日里总领中书省,协理阴阳,夙夜辛劳,为朕分忧之事,桩桩件件,不计其数。朕实在想不出来,此刻,你还有何事,能算得上是‘为朕分忧’呢?”
“陛下,”沐柳再次躬身,“二皇子殿下不顾病体未愈,殚精竭虑督办矿税;齐尚书大人不惜年迈,远征跋涉,平定东吉。臣细细思量,二位所为何来?所图者,无非‘国库’二字。”
她抬起眼座:“国库充盈,则北境边防粮饷无忧,将士用命;则各州府鳏寡孤独可得抚恤,灾荒疾疫可及时赈济;则天下寒门士子可为国效力,能臣干吏可得犒赏提拔。此乃国朝根基稳固、迈向盛世之必由正道,亦是陛下日夜萦怀之圣虑。臣每思及此,常感惭愧。”
“嗯,”冷帝缓缓颔首,“此言不虚。那么,沐相之意是?”
“陛下,”沐柳的语气愈发恳切,甚“臣蒙陛下信重,忝居相位,总理中书,于钱粮度支、国库盈亏之本分,却未能有尺寸之功,反累得陛下与皇子、重臣们劳心费力。臣……愧对天恩。故而,臣今日斗胆,恳请陛下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:
“准臣出京,巡查江南!”
“江南?”
这两个字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。一二皇子冷云澈,几不可察地浑身一震,又迅速强迫自己垂下眼帘。
御座之上,冷帝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,旋即化开:“沐相,江南……那里,是出了什么亟待处置的棘手问题么?竟需劳动你这位当朝宰相亲自出马?”
“陛下明鉴,”沐柳笑容不变,语气轻松,“江南之地,钟灵毓秀,物阜民丰,历来乃是朝廷财赋重地,仰赖陛下圣德庇佑,及地方官吏勤勉,近年来并无亟待处置的惊天大案。臣请巡江南,非为纠察弊政。”
她略顿,声音提高些许:“臣是想着,江南人杰地灵,文风鼎盛。江南士民,家资丰饶者众,其中亦不乏胸怀家国之义士。臣若奉命巡游,或可借机彻查地方,更可借此良机,将北境匈奴屡次背盟犯境之事,详加宣谕。臣愚见,若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昭示以国难,届时,江南必有无数忠义之士,慷慨解囊,自愿捐输,以助军资,以固边防!。”
“募捐?”冷帝眉峰微挑,眼中掠过一丝恍然,,“嗯……这个主意,倒有几分意思。江南虽富,然平原广袤,无险可守。倘若北境有失,匈奴铁骑长驱直入,则江南繁华,顷刻间便成齑粉。让江南的富户巨贾们,为这大冷朝的万里河山,出些力气,尽些心意,于情于理,倒也说得过去。。”
“陛下圣明,洞烛臣之微末心思。”沐柳深深一揖。
“不过……”冷帝话锋倏然一转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,“沐相啊,你位居中枢,总理万机,乃是朕之股肱,朝廷之柱石。骤然离京,远赴江南,朕一时之间,恐难寻妥帖之人接手。此事虽关乎国库,,但或可……交由其他稳妥臣工办理?你意下如何?”
“陛下体恤,臣感激涕零。”沐柳姿态恭谨,“陛下圣断,臣自当凛遵。然则,以臣愚见,国库之事,关乎国本,乃心腹之疾,非寻常疥癣之患可比。医病当治本,筹饷贵神速。臣在京城案牍劳形,所见所闻,终是隔了一层。亲赴江南,体察民情,宣谕圣意,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。故而,臣仍要斗胆,恳请陛下,准臣南下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良久,御座之上传来一声似是无奈,又似是欣慰的轻叹。
“沐相啊……你总是这般,事事以国事为先,以朕之忧为忧。这份忠勤之心,拳拳之意,朕岂能不知?”
他坐直身体:“既然沐相心意已决,赤诚可鉴,朕若再不允准,倒显得朕不体恤臣下了。罢了,朕,准你所奏。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沐柳肃然再拜。
冷帝抬手虚扶,“江南路远,诸事繁杂。你离京之前,需将中书省一应紧要职守,妥为交割,拟定章程,报朕知晓。”
“臣,遵旨!定当妥善安排,不负圣望!”
....
庆功宴散,百官如潮水般退去。冷帝重新回归暖春阁的静谧。
他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,闭目养神。
李敏如往常般侍立在侧,呼吸轻缓,。
“李敏呀……”半晌,冷帝未曾睁眼,却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弛后的懒洋洋,“你说,这朝堂之上,是不是……越来越有趣了?”
李敏微微躬身:“陛下,老奴愚钝,只看得见陛下临朝,群臣肃然,奏对应答,井井有条。今日庆功,更是上下和睦,欢声一片。在老奴看来,这朝堂……确是愈发和谐了。”
“和谐?”冷帝终于睁开眼,斜睨了他一眼,“你这老家伙,如今是越发会装糊涂,跟朕打机锋了。罢了罢了……”
他索性坐起身:“就单说叶飞扬那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,今日竟能把齐陵噎得哑口无言,逼着他生生吞下那只烫手的‘谢恩’山芋……这手以退为进、指桑骂槐的功夫,使得是滴水不漏,还让人挑不出错处。真是……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。有趣,实在有趣。”
“陛下,”李敏笑容不变,“叶大人纵有几分急智,终究是陛下简拔于微末,一手栽培。有些许长进,亦是陛下教化之功,朝廷福气。”
“有些长进?”冷帝放下茶盏,轻笑出声,“何止是‘有些’?这长进,未免太快,也太大了些!”
他站起身,踱到御案前:“不过,既然他如今翅膀硬了,能扑腾出更大的动静了,朕这个做君父的,似乎……也该有所表示才对。”
李敏适时上前半步,低声询问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给他,升升官。”冷帝转过身,眼中光芒闪动,“毕竟,能者多劳嘛。飞扬现在,心思活泛了,手段也多了,正好……能为朕,为这朝廷,做更多的事了,不是么?”
“陛下圣明,知人善任,叶大人必定感激涕零,竭力报效。”李敏躬身应道,随即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“陛下,还有一事……沐相请巡江南,陛下已然准奏。此番沐相离京,非同小可,这送行仪典、途中护卫、以及与地方交接诸般事宜……”
“沐柳……”冷帝脸上的轻松笑意微微收敛,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,“她选的这个时机,挑的这个由头,确是巧妙。若她直接上书,言明江南赋税有弊,需彻查整治,只怕此刻这暖春阁外,已是暗流汹涌了。”
“可陛下,”李敏低眉顺目,“沐相在殿上所言,乃是下江南……为北境募捐。”
“在朕面前,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。”冷帝瞥了他一眼,笑意重回嘴角,却淡了许多,“江南那边,豪强林立,盘根错节。地方大族,坐地官僚,还有那些致仕还乡、却依旧耳目灵通的元老勋旧……这些人与京城全无瓜葛?鬼才信。更不必说,前些年,二郎曾在江南历练过一段时日,总有些人情往来。若沐柳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,打的,可不止是江南地方的脸。”
他顿了顿:“既然沐相自己寻了个‘募捐’的好梯子,朕自然要顺水推舟,帮她把这台戏唱圆满了。这送行的场面,沿途的关照,你就多费心,务必办得风光体面,让天下人都知道,沐相此行,乃是为国募饷。”
“老奴遵旨,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所托。”李敏深揖一礼,略作迟疑,“陛下……可还有别的吩咐?”
暖春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冷帝目光幽深,望着虚空。
“朕要的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近乎自语,“是能解燃眉之急、迅速到位的饷银。毕竟……”
他轻轻吁出一口气:“岁月……不饶人啊。”
忽然,他抬起头,眼中那丝疲惫与怅然瞬间一扫而空:
“李敏,你亲自去一趟。传朕口谕,召京城大营总统领,郭全忠,即刻来暖春阁见朕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李敏神色一肃,躬身领命。
相府书房,烛火通明。
沐盛安静地听沐柳将今日朝堂之上的经过娓娓道来,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也忍不住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“小的虽未亲眼得见,但听大人这般描述,已是能想见齐尚书当时脸上的精彩。”沐盛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调侃,“真是未曾料到,叶大人这临场做戏的本事,竟如此……浑然天成,令人叫绝。”
“嗯,”沐柳端起手边微温的茶水,唇边笑意加深,“何止是精彩。这个叶飞扬,一旦拗过了心里那道‘非黑即白’的坎,抛开了那‘以死明志’的执念,行事之妙想天开,手腕之圆融老辣,实在是个妙人。但愿我离京这些时日,他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,也能如此机变从容。”
“大人思虑周详。”沐盛点头,随即,脸上笑意微敛,轻叹一声,“说到大人下江南……小的前次江南之行,风尘未洗,这便又要回去了。江南风景虽好,这来回奔波,倒真成了‘家常便饭’。”
“此事,着实辛苦你了。”沐柳放下茶盏,走到沐盛身边,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但江南赋税积弊,如附骨之疽,已是沉疴多年。此事一日不彻底厘清,朝廷便一日不能摆脱对矿税这等急功近利之策的依赖,东竭道之惨祸,便难保不会重演。缓不得,也……不能再缓了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沐盛神色一正,拱手道,“小的这便去收拾行装,打点沿途。”
“你不急,”沐柳却抬手制止了他,转身走回书案后,“沐盛,江南不仅是赋税重地,更是各方势力交织之所。与二皇子有旧者,盘踞地方多年;与东宫暗通款曲者,怕也不在少数。若有人趁我离京,在陛下面前,寻机发难,事情就棘手了。”
沐盛闻言,眉头微蹙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需在京中留一后手,以防不测?”
沐柳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起身,走到书房一侧嵌入墙体的紫檀木壁橱前,用钥匙打开暗锁,从中捧出一个约两只见方的樟木箱子。箱口挂着黄铜小锁。
她将箱子轻轻放在书案上,仿佛不经意般,问了一句:
“沐盛,我记得你早年行走江湖,三教九流的朋友结识不少。这些人里……可有擅长‘三只手’功夫的?”
沐盛微微一怔,随即坦然点头:“回大人,确是有的。小的出身市井,混迹江湖,这类人物自然认得几个。只是‘三只手’也分三六九等,有不知道大人有什么要求?”
“我要的,”沐柳缓缓转过身,“自然是最好的。”
“好到……什么程度?”沐盛下意识地追问。
沐柳迎着他的目光,唇角那丝惯常的温婉笑意悄然隐去:
“好到……可以神不知,鬼不觉地——”
她略微一顿,语气斩钉截铁:
“潜进东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