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光微亮,灰蒙蒙的光线从便利店后仓的铁皮窗缝里挤进来,照在陈昭脸上。他没动,眼皮低垂,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。屏幕上的三点绿光仍在缓慢前行,穿过前厅,拐进走廊深处,轨迹稳定,没有新的红点浮现。他松了口气,喉咙干涩得发紧,低头拧开一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,水凉得刺牙。
上一场支援结束还不到二十分钟。阴兵已撤,阵法已破,第一行动组继续推进,任务标记从“紧急协防”转为“常规清理”。系统界面安静下来,只剩下后台运行的微弱波动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掌心压了片刻——屏幕冰凉,没有震动,也没有新提示。
这短暂的平静让他反而更清醒。
他重新点亮手机,调出任务日志。不是看北岭守夜他们,而是翻后面的记录。第二小组、第三小组、第四小组……昨夜共有七组同时出动,清理分布在城东老区的滞魂点。这些地点都是随机分配,路线加密传输,理论上不会互相知晓,也不会被外界预判。
可实际执行中,问题出现了。
第二小组原定进入废弃工厂西区,刚踏入厂区大门,就遭遇三只高阶怨灵围堵。对方明显守株待兔,提前布阵,逼得他们只能绕道,延误近四十分钟。第三小组在旧教学楼遭遇同类情况,本应空置的二层突然聚起大量阴气,楼梯口形成幻雾陷阱,差点让一名队员失足坠楼。第四小组更离谱,明明派发任务时标注为“轻度滞留”,结果现场阴压超标,直接触发系统警报,被迫请求临时增援。
陈昭一条条往下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异常单独看,还能用“评估误差”或“突发变异”解释。但集中出现在同一时段,且都发生在任务启动后的十分钟内,这就说不通了。游魂不会来得这么快,也不会布置得这么准。除非——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哪,什么时候到。
他退出日志,切换到通讯链路图。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系统加密推送,接收端为成员专属设备,无法被外接监听。信号路径干净,无跳转、无延迟、无截留痕迹。从技术角度看,泄密不可能发生。
但他不信。
他重新打开第一行动组的行动回放。画面是系统通过残余电磁场捕捉到的片段:北岭守夜喷血钉符,山底凿岩砸裂阵眼,江畔听潮摇铃破音波……一切顺利。可就在阴兵抵达前五秒,导诊台下方的石板曾轻微震颤,像是被人从内部推动。那不是自然反应,更像是某种回应——仿佛阵法本身在等待某个信号。
他盯着那一帧画面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个动作:在系统后台新建两条虚拟任务指令。一条写“第五小组将于六点十五分进入老纺织厂B区”,另一条是“第六小组将提前至五点四十突袭殡仪馆冷库”。两条都没有下发,仅作为缓存数据留在调度池里,连通知栏都不显示。
他设了定时扫描,监控这两处地点未来三十分钟内的阴气变化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椅背上,闭眼休息。其实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组反馈里的细节——敌人的出现时机太巧,拦截位置太准,连攻击方式都像是专门针对各组短板设计的。这不是巧合,是预判。
如果信息真的泄露了,那源头只能是一个地方:群聊。
那个只有鬼差才能加入的封闭频道。没有名字,没有头像,只有编号和代号。每一次任务派发,都会在群里留下记录,供成员查看路线、配置资源。系统说这是“必要协同机制”,可现在看来,也可能是个漏洞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。出租屋的灯还亮着,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像是老旧电机在喘气。他没动,也没再去看任务地图,只是把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,反复解锁、锁屏,听着那单调的“滴”声。
二十分钟后,系统弹出一条监测报告。
老纺织厂方向,在虚拟任务生成十八分钟后,出现短暂阴气聚集,持续四十七秒,强度足以支撑一只中阶怨灵成型。之后迅速消散,像是试探性响应。
陈昭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证据不足。不能指认,也不能停摆任务。眼下还有两组正在行动,其中第二小组已经接近目标区域——一座建于上世纪的老宅院,据传曾是某位富商的私宅,八十年代荒废后,陆续有巡夜人失踪。
他必须继续指挥。
但他改了策略。
接下来的所有指令,不再通过群发推送。他关闭了自动同步功能,改为手动输入、点对点发送。每条消息只包含最低限度信息:坐标、时间、行动代号。不再说明战术安排,也不提备用方案。甚至连“注意掩护”这类常规提醒都省了。
他还在系统里加了一道过滤程序,屏蔽所有非必要的数据回传。原本成员每次移动都会上传位置、生命体征、环境读数,现在他只保留定位信号,其余一律冻结。这样一来,即便有人窃取信息,能拿到的也只剩最基础的轨迹。
做完这些,他点开第二小组的监控窗口。
绿点已经靠近宅院外围,移动速度放缓。画面是通过队员肩部微型摄像头回传的黑白影像:断墙、枯树、塌了一半的门楼。风刮过空窗框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镜头晃了一下,似乎有人抬手推开了半掩的铁门。
陈昭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召器台图标上方。
他知道,一旦里面真有问题,他现在做的这些防范根本挡不住太久。真正的内奸如果存在,必然清楚系统的运作逻辑,甚至可能掌握某些他还没发现的权限。但他至少要争取一点时间——在没摸清对方身份前,不能让任何人再陷入那种“被等着打”的局面。
他调出成员资料页,一个个看过。
北岭守夜,23岁,便利店夜班店员,三年前因目击一起午夜车祸被系统选中。任务完成率87%,无异常行为记录。江畔听潮,24岁,轮渡调度员,听力受损源于一次江底打捞事故,擅长声波辨位。山底凿岩,25岁,矿井工人,右肩旧伤来自塌方事件,近战能力突出。三人组合稳定,配合默契,从未有过争执或违规操作。
看起来都没问题。
可问题往往就藏在“没问题”里。
他想起昨夜江畔听潮接收到指令时的反应——蜂鸣入耳,字浮意识。那是通灵之眼二级权限下的特有现象,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系统信息。但如果有人能在群聊中截取数据,并提前传递给外部势力……那就意味着,这个人不仅在群里,还具备某种规避检测的能力。
他把三人代号依次标红,记下他们每次响应指令的时间、语气、动作节奏。北岭守夜习惯先确认再行动,江畔听潮常以手势传递判断,山底凿岩则是典型的执行者,少言多做。这些细节平时无关紧要,但现在,他决定开始记录。
哪怕只是习惯性偏差,也可能成为突破口。
他关掉资料页,重新看向主屏。
第二小组的绿点已经进入宅院内部,停留在中央天井位置。画面静止了几秒,随后传来一段断续音频:“……结构完整,墙体承重尚可……未发现明显阴源……准备分头探查。”
声音是山底凿岩的,低沉,平稳,带着矿工特有的咬字方式。
陈昭没回话,也没发新指令。他在等。
等一个不合时宜的动静,一个不该出现的反应,一个超出合理范围的延迟。
他右手搭在手机侧边,指尖轻轻摩挲着电源键。窗外,天色彻底亮了,街对面早点摊开始支棚子,油锅滋啦作响。便利店里,值班员换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但他没起身,也没去交接。
他坐在原位,背脊挺直,双眼盯着屏幕,像一尊没通电的机器。
绿点不动了。
三个人分别朝不同方向移动,速度一致,间隔均匀,符合标准清查流程。摄像头拍到的景象依次闪过:空荡的厢房、积灰的八仙桌、墙上褪色的年画。一切如常。
可越是正常,他越觉得不对劲。
因为他发现,从进入宅院到现在,系统没有捕捉到任何环境异常——没有温度骤降,没有磁场波动,连最基本的阴气渗出都没有。这不像滞魂点,倒像是……被清空过的现场。
而任务派发时,明确标注此处为“中度污染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如果内奸真的存在,那么对方不仅能泄露信息,或许还能篡改任务数据本身。
他猛地坐直身体,手指快速滑动,调出原始派发记录。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,他瞳孔微缩。
任务描述中的风险等级,原本应为红色警示,现在却是黄色。修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,恰好在他入睡后、行动开始前。操作来源显示为“系统自动校准”,但这不可能——系统不会自行调整评级,尤其不会降低。
他盯着那行字,呼吸变重。
有人动了后台数据。
而且手法极其隐蔽,用了系统名义做掩护。
他立刻翻看其他几组的任务记录。第二小组的路线图上,宅院周边被标红的三个次要入口,此刻全部消失。第三小组的教学楼二楼平面图,少了两间本该封锁的教室。这些改动细微,若非逐项核对,根本发现不了。
问题比他想的更严重。
泄密的不只是行动时间,还有任务内容本身。敌人不仅知道他们要去哪,还知道他们会看到什么、走哪条路、带什么装备。这一切,都被悄悄改写成了诱饵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道弧线,将所有异常记录打包存入本地缓存。这个文件他没上传,也没命名,只是设了三重加密,藏在系统日志最底层。
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云端数据了。
他重新看向第二小组的监控画面。三人已分散至东西厢房,信号依旧稳定。音频断断续续传来:“东侧无异状”“西侧墙体有裂痕”“天井地下可能有空腔”。
听起来一切正常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危险,往往就藏在“正常”背后。
他把手机握紧了些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绿点静静移动,像三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其中一个点,忽然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