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井里的风停了。
山底凿岩一脚踏进主院,鞋底碾过一层薄灰,没发出多大声音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额头上那道旧疤还在隐隐发烫,像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。他没吭声,只把铁尺往肩上一扛,目光扫过四周。东厢房的门半开着,门轴歪斜,但没倒;西边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的青砖,一块没少。这宅子荒了十几年,照理说早该塌了,可它就这么立着,连根横梁都没断。
“结构稳。”他低声说,嗓音像砂纸擦过石头,“能走。”
江畔听潮蹲在天井中央,手指贴地,闭眼听了三秒。耳道里那股闷胀感从进门就开始了,像有根针在往脑仁里钻。他甩了两下头,打开肩部设备的侦测开关。绿光闪了一下,随即归于平静。
“没游魂活动迹象。”他抬头,眉头拧着,“一点阴气都没有,比便利店后仓还干净。”
北岭守夜没动,在他们身后五步远的位置站着。他刚推完铁门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那门是铁的,锈得厉害,刚才明明只是虚掩,现在却严丝合缝地合上了。他用力拉了一把,纹丝不动。他又踹了一脚,门框震了一下,落下些锈渣,门还是关着。
“出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山底凿岩几步跨回来,伸手摸门框。指尖刚碰上去,一层白霜顺着金属蔓延上来,冷得刺骨。他猛地缩手,掌心已经结了层冰碴。
“阴力封门。”他盯着门框上的霜纹,“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江畔听潮站起身,耳朵嗡了一声,紧接着,一段杂音冲进脑子里,短促、尖锐,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。那声音里夹着一句话:“别信你看见的。”
他眼前一黑,耳朵开始流血,温热的,顺着耳廓往下淌。三秒后,听觉恢复,世界重新有了声音——风刮窗纸的窸窣,瓦片松动的轻响,还有自己心跳。
“有东西在干扰意识。”他抹了把血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那句……不是我想到的。”
三人靠拢到天井中央,背对背站定。山底凿岩握紧铁尺,江畔听潮双手插进外套口袋,攥住了信号器残件,北岭守夜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定位信号还在,任务标记亮着绿点,但通讯频道一片死寂,连系统提示音都消失了。
宅院静得反常。
没有老鼠跑动,没有鸟雀扑翅,连风都不走动。墙头的枯草直挺挺地立着,像被冻在了空气里。
然后,东厢房传来一声咳嗽。
山底凿岩猛地转头。那声音太熟了——是他娘的咳嗽,小时候在矿工棚屋里听惯的,干哑,带点痰音。他一步就要冲过去,江畔听潮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别去。”江畔听潮声音绷着,“你娘十年前就烧死在棚户区大火里了。”
“可她就在里面!”山底凿岩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火呢?”江畔听潮盯着他眼睛,“你要救的人在火里,可你闻不到烟味,手也感觉不到热。这不对。”
山底凿岩僵住。
西边突然传来水声。哗啦,哗啦,像是有人在挣扎。江畔听潮猛地扭头,看见自家老屋前的江面浮现在院墙外,浑浊的江水打着旋,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,拼命拍打。那是他姐姐,七岁那年溺水失踪,尸体找了三天才捞上来。
“姐!”他往前冲了一步,膝盖撞在地上。
北岭守夜一把将他拽回:“那是巷口的事。你姐死在江里,不是这儿。”
“可她叫我了……”江畔听潮喉咙发紧。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北岭守夜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“我弟在哭,在巷子口跪着,三个混混围着踢他。可那事是三年前,那条巷子去年拆了。”
三人喘着粗气,谁都不敢再动。
幻象还在。东边废墟里火光晃动,母亲在喊救命;西边江面翻涌,姐姐的手一次次沉下去;南边矮墙后,弟弟满脸是血,抬头看他,嘴唇一张一合。
“这些是过去的。”北岭守夜牙齿打颤,“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它们知道我们怕什么。”江畔听潮抹了把耳朵的血,“它们在用记忆杀人。”
山底凿岩忽然蹲下,抱住头。他娘的声音越来越近,就在耳边,带着哭腔:“儿子,拉我出来……疼啊……”他额头冒汗,铁尺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别看。”北岭守夜抓住他肩膀,“闭眼,靠墙走,别信眼睛。”
三人摸索着往后退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挪到西南角的墙根下。他们闭着眼,耳朵听着彼此的呼吸,手上摸着砖缝的粗糙。只要没人再开口,只要没人再动,那些声音就会远一点。
可安静没持续多久。
“是你放他们进来的!”一个声音炸起,是江畔听潮,但他没张嘴。
“你早就死了!”另一个声音接上,像北岭守夜,又不像。
“别让他靠近我!他是假的!”山底凿岩吼出来,拳头砸向空气。
他们谁都没睁眼,可每个人都“看见”了对方的脸——腐烂的,流血的,空洞的眼眶里爬着虫。他们“看见”队友举起了武器,“看见”对方嘴角裂开,说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。
“你左肩有疤,是塌方时铁架划的。”江畔听潮突然大喊,“你是山底凿岩,入职编号YH-072,隶属第二行动组,任务代号‘清尘’!”
北岭守夜立刻接上:“我是北岭守夜,编号YH-068,三年前目击午夜车祸,被系统征召,任务代号‘守界’!”
山底凿岩喘着粗气,跟着吼:“我是山底凿岩,编号YH-071,矿难幸存者,任务代号‘破障’!我没死!我没死!”
他们一遍遍重复,声音越来越机械,像在念某种咒语。直到那些幻象开始模糊,声音退去,墙角的温度重新变得真实。
但他们不敢停。
北岭守夜还在低声念:“YH-068……守界……YH-068……守界……”
江畔听潮靠在他肩上,手指抠着地面,耳朵还在渗血,嘴里重复着编号。
山底凿岩蜷在地上,右臂蹭破了皮,血混着灰涂了一层,嘴角裂口没止血,他也不擦。
宅院没放过他们。
天井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,红得像刚割开的肉。血字从裂缝里爬出来,一笔一划,缓慢成型:“你们都该留在这里。”
风又起来了,吹得窗纸啪啪响。三个人谁都没抬头。
他们的手机屏幕在同一刻闪了一下。绿点依旧亮着,信号微弱,但没断。任务标记还在更新,时间戳跳动:06:14、06:15、06:16……
北岭守夜眼角抽了一下。
他知道陈昭在看。那个和他一样穿便利店制服的人,此刻一定正盯着屏幕,看着三个绿点挤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他想发消息,想喊一句“我们撑不住了”,可信号器残件只发出几声杂音,就被压制了下去。
江畔听潮忽然抬起手,把通讯器残件按在砖缝里。那里有一丝微弱的电流反馈,可能是最后的上传通道。他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,但他还是输入了加密短讯的开头字符。
山底凿岩睁开眼。
他没看幻象,也没看血字。他盯着天井上方的天空——灰蒙蒙的,云不动,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。他想起陈昭还没下令。这个人总在关键时刻出现,用那种冷得像铁的声音说“往左三步”“钉下去”“别听”。
可这次没有。
这次只有他们三个,在这座不该存在的宅子里,听着记忆里的哭声,守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北岭守夜突然停下念诵。
他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不是系统提示,不是任务更新,是一种更原始的震动——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玻璃。
他没掏出来,也没看。
他知道,只要一看,幻象就会回来。
江畔听潮的耳朵又开始流血。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温热的,黏腻的。他没擦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山底凿岩重新闭上眼。
三个人蹲在墙角,背靠背,像三块被风化的石头。他们的呼吸重得吓人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但他们还活着,还清醒,还没有互相挥动手里的武器。
天井中央的血字慢慢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
风停了。
手机屏幕最后一次闪烁,绿点依旧亮着。
北岭守夜的指尖动了动,摸到了裤兜里的手机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隔着布料,轻轻按了一下电源键。